陆清嘉换了一身浅青云罗掐牙圆领袍,一只简单的缀玉织锦腰带,袖口绣着云纹。
蘅芷姐姐这里有她的衣服,还有一条暗道通向府外一间小院。
同样女扮男装的贴身护卫周雨青常常会在那里等她,她从那儿出门,不会被人察觉,蘅芷姐姐只会跟人说她歇下了,自己陪她。
这府里,蘅芷姐姐和雨青是惟二知道她女儿身的人,除此之外的亲信,也只以为她真的是兄长罢了。
陆清嘉进入暗道,点起沿路的烛灯,金陵连日下雨,粗粝的砖石墙湿润,透出一种更深的灰黑色,若不凑巧,水珠落下来,小半块肩膀也要湿了。
半柱香后,陆清嘉和周雨青重新出现在一条街上,她又租了辆马车前往云升楼。
云升楼铺宝蓝琉璃瓦顶,六层重檐,街上远远就能看见,颇为引人注目,檐枋角柱上漆着金粉彩绘,檐上的脊兽精巧玲珑。
匾额高悬,竹青色漆底上取金粉描了三只阳刻的隶书大字,更上又悬了一只金漆底黑墨大字,传说出自开国大学士之手——“天下至味”,这是薛家的产业。
如今薛家大小姐得以将哥哥弟弟比下,顺利执掌薛家,虽然确实因为薛雨微自己争气,但陆清嘉不可谓不尽心尽力。
马车停住,周雨青掀帘矮身出来,陆清嘉紧随着,抬头一瞧:
一楼的雕花大门全部洞开,内里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大堂里兰草菖蒲紫阳花各方位摆着几盆,枋上绘着花鸟。
进来抬头望着,就能看见最顶上的大藻井,绘青描金,不比公爵王府里的逊色几分。
陆清嘉一面走一面有人指引,有个堂倌识得她是这里的常客,将她二人引到三楼。
陆潇云头撑着桌子,已经将将睡着,她昨夜并没睡好,浑身酸累,如今终于可以歇会了。
陆清嘉推门看见的就是脑袋已经全趴在桌上的陆潇云,陆潇云一惊,瞧见她二人打起精神勉强坐好,打了个哈欠:
“你来了,昨晚睡得我身子沉重,困倦起来了。”
“柳桥庄淹了,走,跟我去看看。”
陆清嘉开门见山,陆潇云一听就要躺下。
陆清嘉拽她胳膊,她讲话不情不愿,只好撒娇:
“好姐姐我不去了成不成,不是水都退了许多吗,没淹多少,你去吧,我简直睡不起来了。”
“下午你随意睡去,上午随我去看看,有许多庄稼淹了。”
陆清嘉不依不饶,陆潇云知道糊弄不得,只好倒了两杯浓茶水喝了,一面打着哈欠一面爬起来,这才肯去。
古河道土壤肥沃,所以柳桥庄多良田,前朝繁盛时候也有不少商人经由柳桥庄运粮贩粮,俨然像个县城的规模。
“哎,我想起来那个梁家姊姊,怎么样,你将人家安置到哪里去了?依我看,每天跟着你跑甚是无趣,我什么时候能去找她耍?”
陆潇云嘴巴一撇,瘫在马车上,即使被颠簸得一下一下的晃也不坐起来。
周雨青听了笑道:
“说起来我还没见过。”
“哎呀,我也是打了个照面,不算见过,这是她故意的。”
陆潇云揶揄道。
“陆潇云你个小鬼头,梁家小姐跟你有什么干系,你嫌我烦了?要抛开我跟着别的姐姐妹妹玩去?”
陆清嘉边说边拿手指杵了杵陆潇云的脑袋。
“哈哈,并没干系怎么了,就说就说,就要见,见了自然就有关系了。”
陆潇云不以为然,语调故作夸张,做个鬼脸,翘起二郎腿来,那小腿随着马车一颠一颠,欢快的很,陆清嘉懒得理她,陆潇云更开心了。
“偏生就你会说话,笑得极是开心,我们现下是要去看受灾的百姓的,严肃些。”
陆清嘉白了陆潇云一眼,陆潇云这才收起嬉皮笑脸的样子。
抚老堂抚幼堂建在柳桥庄隔壁镇上,地势稍高些,他们三人先去看了抚老堂抚幼堂,看得陆清嘉心生怜悯,有位婆婆更是极让人心疼。
出了抚老堂,他三人又去发水严重的庄稼地看,连日的雨天没有让大半个金陵城都积水的原因是金陵城东有泯江,还有许多条正逢枯水期的小河道,以及一个大湖。
若给河湖封列诸神,陆清嘉知道,金陵城的百姓最该给这个大湖塑上金身。
“城西没什么大湖,这里又是古河道,泯江水位一旦上涨到一个地步,很容易就从村北边的圩子冲来。”
“虽然算不得什么大灾,但时常如此,哪是受得了的,秋收就无望了。”
陆清嘉出了村子,就让人沿着村边的大路慢慢驾车,掀着帘子跟陆潇云道。
“这里最近几年到季节了都要淹几天,前几年还只是十亩二十亩地,今年倒是有三四十亩地了。”
陆潇云趴在马车侧面的小窗上慢慢看。
“可惜啊,想当初这柳桥庄本来是产粮大户,商阜繁盛,前朝末年时,泯江发了大水,淹了这一带,这才落败了。”
周雨青也掀开另一侧小帘子看。
“是啊,因着古河道地势低的缘故,都将柳桥庄作了实在发大洪灾时的泄洪区,填补金郊城西尚无泄水区空缺之用,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泄的。”
“可既是泄了,多多疏通,这些庄稼或还能有些收成?如今全都积着水,岂不是要了老百姓的命了?”陆潇云开口道,三人眼见田中积水足可过膝,却水面平静,仍无泄水之象。
“往西南方看看!柳桥庄西南是有条南潮河的,那才是城西泄水之要处。即使柳桥庄圩子冲垮,复又积水,也不该是这幅光景。”
陆清嘉想起那条河,命车夫赶到村北,顺着河道慢慢走。
这段河道早已被人遗忘,有的地方护岸坍圮,已经年久失修,塌掉掉进了河道里,填住了小半河面,有的正中生了连绵不断的缠绕在一起的草丛,遮住了水道,有的是两棵树倒下,横在河上。
不知走了多久,南潮河离金陵最近的一段展现在陆清嘉等人眼前。陆清嘉摸出地图与指南针来,细细对照,道:
“奇怪,河道本非如此走向,倒像是被人改了,再往前吧,可以驾得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