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他像是气急了,整片胸膛急促起伏,俊朗的脸孔被愤怒描出一层凶光,他双手紧扣住我的肩,一半隐忍一半控诉的眼神死死锁住我的眼睛,“李成竹,那天是你亲口承认我是你男朋友的,你说未来我们会结婚,会一辈子在一起。是你亲口说的,是你哭着求我不要跟你分手,求我千万不能离开你!”
他这话一出,我头顶的气焰倏地弱了几分。我想推托那并非出自我口,可又怕他掏手机放录音让我再次重温那被千万只蚂蚁爬附的恶寒,我捏紧拳头,气闷地垂下眼,百口莫辩的憋屈感使我一时不知如何应对邵寂阳的诘责,于是沉默下来。
邵寂阳沉默地与我僵持,肩上的手在沉默中卸下重力改扣为抚。
空气陷入死寂,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铃声突兀响起,欢快的乐调将我和邵寂阳的注意力同时吸引了过去。
我的手机正疯狂震动身体唱个不停。
我扫了眼邵寂阳搭在我肩头的手,他看懂我的暗示,十分识趣地将手缩了回去。我两步走过去拿起手机一看,是我妈打来的。
我立刻接起电话喊了声妈妈,我妈担忧又愧疚的声音从屏幕里钻出来,“小竹,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了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不舒服的话要跟医生叔叔讲哦。对不起啊儿子,妈妈没能第一时间陪在你身边。不过妈妈这边很快就忙完了,等客人一走,妈妈就过去陪你好不好?想吃想喝什么跟妈妈说,妈妈等下都买来带给你。”
我妈这番话听得我心头发酸。
我其实挺理解我妈和我爸的,他们一个是学校的校长,一个是公司的中流砥柱,谁离了他们都不行。
但我可以。
我已经长大了,不需要他们时刻将注意力放在我身上,许多事情都必须自己去独立面对。
可尽管我如此安慰自己,依旧有股细微却不容忽视的酸涩跑进眼睛里。
我努力眨掉眼里的涩意,轻声跟我妈说我没事,让她不要担心。
我妈又关心地问了我好些问题,等我妈问完我的情况之后,我才跟她提了想先回学校上课的申请。
我妈苦口婆心地拒绝了我,叫我一切听从医生的安排,叮嘱我好生待在医院等她过来,接着又问邵寂阳在不在我身边。
我瞥了眼守在一旁眼巴巴瞅着我的人,闷闷地回了声在,我妈让我把手机递给邵寂阳,说她有事要跟邵寂阳说。
我于是将手机往邵寂阳手里重重一砸,用眼神警告他别在我妈跟前乱说话。邵寂阳毫不示弱地回瞪我,说话时声音却甜软得不行,阿姨叫得跟嘴里含着糖块似的。
不知道我妈有什么好跟他说的,对话竟然长达十分钟之久,我心里有些不舒服,用唇语暗示邵寂阳适可而止。
不知道为什么,这家伙的脸色又莫名其妙地不对劲起来,怪异的红色从耳垂爬到两腮。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好像生根了似的,直勾勾盯着我,眼里光彩照人。
我立马警惕起来。
他这神情对我来说并不陌生,每次他想对我做点什么的时候就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邵寂阳眉头动了下,目光追着往前迈出一步,藕丝样黏住我。
我被他盯得心里直发毛,没过两秒,我听到他跟我妈说再见。
握着手机的宽厚手掌伸直来到我面前,邵寂阳耷拉着眉头撇嘴用很是不满的语气对我说道,“李成竹,我又不会吃了你,你躲我干什么?”
我暗自对他翻了个白眼。他不会吃了我,他只会像个变态似的乱七八糟地亲我。
我接过手机没好气地回,“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躲你了?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自大狂!”
我的话似乎戳到了他的痛点,红色从面皮慢慢晕进他眼睛,他无声静了片刻,忽然跨步逼近将我抱在怀里。
我大惊,立刻挣扎起来,他结实有力的手臂牢牢圈禁着我,一身牛似的蛮劲任我用多大力气也逃脱不开。
我气喘吁吁,气急败坏,“你干什么?放开我!”
他置若罔闻,脸埋在我颈间,声音沉闷,“李成竹,对我好点好不好?别总说那些伤人的话好不好,别让我伤心了好不好?”
他越说越来劲,锢着我的力道越来越重,我边和他钢筋似的胳膊作斗争边喘着气艰难斥他,“邵寂阳,你……你先放开我,我他妈……快要被你勒死了!”
估计是听出我声音的不对来,在我说完这句话后,碎玻璃样深嵌在皮肤里的力量终于撤开,我捂着脖子猛咳两声,邵寂阳慌里慌张地替我拍背顺气,我恶狠狠推了他一把,可让我没想到的是,他竟一个趔趄毫无防备地栽倒在了地上。
身体砸在地板上的重响刺得我心里一紧,顾不得多想什么,我下意识地蹲下身想将他立刻从地上扶起来。
邵寂阳看起来有点懵,他仰躺在地板上,深色瞳孔里映着初生婴儿般的茫然与不解。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在我将手搭上他的肩时,终于开口,却只是叫了声我的名字。
“李成竹。”
每个字都是降调,组合在一起便成了无比受伤的潮波,一滴滴汇入我的心脏,在愧疚的汪洋里兴风作浪。
我心虚地应了声,费劲巴拉地将他从地上撬起来,他十分配合地借着我的力坐到病床上,有些呆滞地看着我。
我皱了皱眉,担心这家伙脑袋也被摔出什么问题来,于是连声问了他几句有没有事。
他还是那副魂游天外的呆怔模样,眼珠子定在我身上一动也不动,像个空心人似的。我又叫了他几声,仍没有回应,心里的不安逐渐扩散,我于是稍用了点劲儿扇了他两巴掌,可谁知僵滞许久的眼眸却在此时被重新注入生机,空洞的五官再度鲜活,邵寂阳猛地捉住我的手,一把将我扯到他面前,眼圈发红地向我控诉,“李成竹,你也太过分了吧,推我不够,还要趁机打我?”
他眼神委屈,表情委屈,声音也委屈得不得了,我跟他解释说我并非想打他,只是他刚刚状况有异,我不得已出此下策,叫他别诬赖我。
他指着自己的脸,不可思议地瞪着我,“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需要用这么大的力吗?我脸都被你扇麻了!”
我扫了眼,他两颊印着两片鲜红的指印,但我发誓这绝对不是我想伺机报复他这段时日对我的肆意妄为,纯粹是没控制好力度。
我朝他讪笑一声,表情真挚地向他表达了我对他的歉意,可他却不依不饶,嚷嚷着必须要我主动亲他两口才肯原谅我。
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我暗暗磨了磨牙,忽觉手心有些发痒。被他紧攥住的手被迫贴上他的脸,掌下热烫的肌肤似乎也正向我无声诉说着他的委屈。
“不想亲我,那摸摸我总行了吧?”
他从喉咙里发出幽怨的咕哝,低闷的嗓音听得我指尖不自然地蜷缩了下,我眉头一抽,忍住发作默默吸了口气。总归是我理亏,便由着他这样幼稚的自我安慰。
“李成竹,我的头也好疼。”
没过一会儿,他又微低下头颅,牵引着我的手来到他的后脑。
我摸到一块柔软的凸起,喉咙一梗,对不起三个字在我还没反应过来时便已冲口而出。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要你帮我揉揉。”
邵寂阳抬起头,用他那双闪着亮光的大眼睛充满期待地盯住我。不知为什么,看着他这副表情,我忽然想起阿精来。
阿精想让我亲近它时也总喜欢用它那黑得发亮的大眼珠子这么盯着我看。
我本来该义正言辞拒绝邵寂阳得寸进尺的要求的,但当我的意识回笼时,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违背主人意愿地正揉捏着他的脑袋。
巨大的满足和欢喜出现在邵寂阳的脸上,显得他整个人生动极了。空气仿佛也沾染了他高昂的情绪,变得轻飘而快活。
我愣愣地看着自己叛徒似的手,有一瞬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邵寂阳眼里情波荡漾,嘴角愉悦地向上扬起。我怀着复杂的心情收回手,别过头有气无力地说了句,“够了没?”
大概是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邵寂阳看了眼我的脸色,飞快点了点头。
“李成竹,”他从床上站起身,将我按回病床后蹲在床侧,喜眉笑眼地望着我说,“我的头已经不疼了。你才是病人,你该好好躺着休息才对。快到饭点了,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不知不觉中,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天地间慢慢覆上一层浅灰色的膜。
我想了下,木着脸对他说道,“我想吃莱纳多街那家烧鹅店里的烧鹅。”
他眨巴着眼睛应下,安静地等着我继续往下说。
“还有玉林街那家海鲜店的大龙虾。就这两样,谢谢。”
他认真听着,一边拿手机备注,之后咧着两排大白牙笑容灿烂地对我说道,“好,那你在这里乖乖等我,我很快回来的!”
我还没应声,他又忽然敛了笑,板着脸像我爸似的训我,“不准自己偷跑!否则我就跟阿姨告你的状!”
我嘴角抽搐地叫他赶紧滚,他哼唧两声,盯着我看了两秒,蓦地俯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我嘴巴上啄了两口。
我巴掌还没来得及扇出去,他便已经警觉撤离,在我破口大骂前先行出声扼住我的怒气,灿笑着跟我道别,“李成竹,那我走啦!”
我瞪着他转身留下的高大背影,拳头气闷地砸在床上的声音和他关门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在心上震出鼓乐似的回响。
邵寂阳走后不久,我又接到了来自我爸和林鸿雪的电话。内容大同小异,字里行间的担心透过屏幕传达到我面前,风一般抚平了我被邵寂阳折磨出的烦躁。
尽管我极力拒绝,林鸿雪仍坚持晚上请假到医院来看望我。我郁闷地挂断电话,脑海中不受控制地不断回闪着那几个和我剪不断理还乱的人影。
当那颗许久未见的红痣从心尖冒出头,我像是被电到似的浑身一颤,一段陌生的记忆猛然间从虚无中飘进我的身体,像被人强迫看了场电影,我看见自己几近崩溃疯了似的哭着请求邵寂阳带我去找严青霜。
即使一开始便清楚邵寂阳并未说谎,可此刻我还是像被雷劈了般傻在了当场。
十七岁的李成竹,到底有多喜欢严青霜,才会致使自己在他人面前如此失态呢?
我不敢相信。
得到顾尧君全部爱的李成竹,怎么还会无耻地接受与贪求更多的爱?
李成竹,可从来都不是缺爱的人啊。
我惶惶然陷进对自我的批判中,不过短短两年时间,十几年所受的教育尽数崩坏,我成了个连自己都唾弃自己的渣男。
手机不知何时开始叮叮响个不停,突兀切断了我不断下沉的思绪,我从灰暗无光的情绪中回过神,愣过两秒后方才虚脱无力地拿起手机。
在看清手机里不断闪烁着的那个人名时,我蓦地睁大双眼,赶紧解锁滑进消息界面查看。
严青霜:「小竹子,对不起呀,我不是故意不回你消息的。」
严青霜:「别担心,我还没死。我被人抓住关起来啦,关了好多天。」
严青霜:「我逃不出去。」
严青霜:「不过现在没事啦。」
严青霜:「好久不见你,我好想你。你有想我吗?」
严青霜:「我好想你陪在我身边。」
严青霜:「小竹子,我好疼。」
严青霜:「真的好疼啊。小竹子。我想见你。」
严青霜:「我现在在市医院,你来医院陪陪我好吗?」
我大惊,追问他究竟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在医院的具体位置。
他没回答我前两个问题,只告诉我他在市医院住院部1幢7楼702病房,还发了张他躺在病床上的照片给我。
我看着照片里虚弱得仿佛只剩下一口气的人,有种说不出的难受蛇一样游弋在四肢百骸,催促我走出病房,去往他所在的地方。
巧合的是,我所在的医院恰好就是严青霜所在的市医院。跟护士小姐打听好住院部的1幢的方位后,我握着手机大步奔走在宽阔却冰冷的走廊间,心脏像是被绳子勒住似的喘不过气来。
许久,我穿过连廊乘坐电梯,终于站在了702的病房门前。
临到此时,我才终于从对严青霜出事的异常反应中清醒。我站在门外,不断自问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着急一个原本想要与之保持安全距离的大变态。
没有答案。
似乎只是受本能驱使。
一瞬间,两只脚像是被钉子钉住,怎么也迈不动了。
我踌躇半会儿,最终在“来都来了,那就进去看看好了”的诡异心态下,拧动把手打开门,脚步艰难地朝里走去。
很快,我便敏锐察觉到病房内的怪异。有啧啧水声从病床的方向传过来,伴随着声声压抑的,带着明显抗拒的低声呻吟,钩子似的将我的目光勾了过去。
在看清房内情形的刹那,脑子里像是炸开一道惊天巨雷,轰鸣声震得我整个人不自主颤栗了下。
一股剧痛从身体深处爆开,汇聚到愤怒握紧的指节上。我什么也没想地朝病床冲了过去,将铺天盖地的无处安放的怒火恶狠狠地朝压在严青霜身上亲吻的男人猛挥了过去。
死变态,竟然敢欺负我李成竹的人!
我他妈不把你打得妈都不认识,我他妈就不叫李成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