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舟发现自己裤子又短了一截时,正在舅舅家的卫生间里对着镜子发呆。
那条深蓝色的运动裤是他去年冬天买的,当时裤脚还能盖住脚踝,现在却堪堪停在脚踝上方,露出的一截小腿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单薄。他抬手按了按膝盖,骨节处还带着点酸痛——是昨天打篮球时被撞到的,换作以前,这种小伤得疼好几天,这次却没什么大碍。
“发什么呆?厕所要用到天荒地老?”门外传来舅舅不耐烦的催促声,伴随着拖鞋摩擦地面的“啪嗒”声,“赶紧出来,等会儿把这筐菜送到隔壁李婶家,她昨天帮咱收了衣服。”
林砚舟应了一声,推开门。舅舅正蹲在门口择菜,看见他出来,眼睛往他腿上一扫,嗤笑一声:“哟,裤子又短了?我说你这钱花得真冤枉,刚买的裤子穿俩月就不能穿了,不如省点钱给你表妹买本习题册。”
林砚舟没说话,拿起墙角的菜筐往外走。这种话他听了太多,从去年搬来舅舅家开始,舅舅就总说他“吃得多、长太快、费钱”,好像他长个子是件多罪大恶极的事。
走到巷口时,他看见李婶家的儿子正背着书包往学校走。那男孩比他小一岁,却比他矮了小半个头,看见他手里的菜筐,撇了撇嘴:“又帮你舅舅干活啊?你舅舅也真够狠的,让你当免费劳力。”
林砚舟没接话,把菜筐递给李婶,转身往学校走。阳光穿过树叶洒在地上,斑驳的光影晃得他有点眼晕。他摸了摸自己的头顶,突然很想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有多高了。
路过文具店时,他进去买了把卷尺。站在店门口的镜子前,他把卷尺拉到头顶,指尖在刻度上滑动——176cm。
比上个月体检时又长了4cm。
这个数字让他有点发懵。他想起张磊说的“踩着火箭长个子”,想起包子铺阿姨每天变着法子塞给他的“营养炸弹”,突然觉得这一切有点不真实。
就像活在一场荒诞的梦里,而那个拿着养猪手册的阿姨,是这场梦的导演。
“小林同学!”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雀跃。林砚舟的肩膀瞬间僵了,他甚至不用回头,就能想象出陈小禾拎着保温桶冲他笑的样子。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往另一条岔路走。脚步有点快,像在逃离什么。
“哎?小林同学,你怎么走这边啊?”陈小禾的声音越来越近,还伴随着自行车链条“咔哒咔哒”的响声,“我找了你半天,给你带了新做的馒头!”
林砚舟没停,脚步更快了。书包在背上颠得厉害,里面的卷尺硌得他后背生疼。
“小林同学,你等等我啊!”陈小禾骑着那辆吱呀作响的自行车追上来,车筐里的保温桶随着车身晃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她在他身边停下,气喘吁吁地说:“你跑什么呀?我又不会吃了你。”
林砚舟停下脚步,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阿姨,我今天不想吃馒头。”
空气突然安静了。
自行车的链条还在微微晃动,远处传来卖豆浆的吆喝声。林砚舟能感觉到陈小禾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带着点困惑和受伤,像被雨水打湿的小狗。
他有点后悔了。
其实他不是讨厌馒头,也不是讨厌阿姨,只是突然觉得很累。被舅舅念叨“长太快费钱”,被同学议论“吃食堂阿姨的偏饭”,现在还要被一个拿着养猪手册的阿姨追着投喂……他好像不是在长个子,是在被当成一个“育肥目标”。
“对不起啊。”他低声说,还是没回头。
身后传来保温桶被打开的声音,接着是陈小禾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声音:“那……你看看这个?我今天换花样了,不是昨天的鱼粉馅,是芝麻增肌馒头,照着手册第58页做的,加了蛋白粉,味道甜甜的……”
“我说了我不吃!”林砚舟猛地转过身,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大,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烦躁,“阿姨,你能不能别总跟着我?我不是你要养的小猪!”
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陈小禾手里的保温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盖子摔开了,六个白胖的馒头滚了出来,沾了满街的灰尘。她愣住了,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受惊的小鹿,嘴角还保持着刚才说话的弧度,却没了笑意。
阳光落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眼下的青黑,还有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鬓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显得格外憔悴。
林砚舟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又酸又疼。
他想起昨晚烧烤摊收摊时,陈小禾蹲在炭炉边翻手册,打了好几个哈欠,眼角的红血丝看得清清楚楚;想起她早上五点就起来蒸包子,手被蒸笼烫出了好几个红印;想起她骑着自行车追他时,单薄的身影在风里晃得像片叶子……
她明明可以不用这么累的。
“阿姨,我……”林砚舟想道歉,却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