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时所有声色倒悬。
枯叶烂草覆盖的烂泥地霎时如湖面一般,漾开一道一道的光泽。
金光散去,海谣微睁开眼,头顶云舒霞卷,脚下砖石明净,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脸变了,穿得好华丽。
“小谣,你在干什么!”
青年厉声呵斥,金冠玉带,缓缓逼近她。
海谣绞着衣带,一时不敢吭声,他们站在宏伟的宫殿之下,有着雄浑云气、绚烂星轨,交错的廊桥和来回飞行的仙鹤,这就是阳华神宫。
“我是姜迁。”姜迁冷声冷气,俨然忍怒,“这是谁的梦境。”
“阳华容琬。”海谣嗫嚅。
“夫人,你去劝妹妹,太初少君为人耿直,可作良配,让她宽心。”
此话一出,姜迁海谣齐齐愣住,他们迅速入梦,成为神女梦中角色。
海谣差点笑喷,嘴巴活活缩成樱桃小口,温婉道:“夫君放心,妹妹女儿家心思,出嫁前自然少不得扭捏一番。”
姜迁:“......”
海谣觉得自己就是个乍富穷鬼,“哈哈哈,姜师兄,既来之则安之,要不是映心水罩,咱们这辈子都见不到神境。”
“这也是你能想玩就玩的?”姜迁眉心跳动,海谣根本不敢说出寻找九州鼎的真相。好在下一秒,姜迁又被无形力道熨成温润君子,“有劳夫人。”
“哈哈哈哈。”海谣笑容邪恶,咬一口姜迁送到她手上的糕点,这神境很能让人满意,然而下一秒,她捂胸狂呕,吐出一嘴烂泥。
似乎觉得她受的处罚够了,姜迁神色稍缓:“映心水罩霸道,不管活物死物,只要被光晕触及,都会纳入、化形,糕点之类的静物大约都是泥石所化。”
海谣:“......”
她迈进一间华丽的寝殿,看到阳华容琬半倚软榻,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你兄长如此便罢了,他是男子,今后取多少个都不碍事,你是姑娘家,生于深宫,不做少君妃,难道和人滚泥潭?”妇人说着,目光在海谣脸上狠狠剜了一记。
“你杵在这做什么,还不去看殿下的初雪羹好了没有。”
海谣扔下玉盘便往外走,每走三五步,便撞上某个洒扫宫婢。她迅速明白,姜迁化成阳华少主,而她是少主夫人。
老太婆放着这么多侍女不使唤,偏要刁难儿媳。
海谣满心骂骂咧咧,廊桥九折,波动的妖气将两侧悬挂的灵安珠帘不住扬起,她抚了抚丹田。
这不是她的妖气,她现在可是玉洁冰清、不染俗尘的少主妃!
这么说来,神境已有妖潜入?究竟是何等奇妖。
直到听清仙娥的低语,她差点笑得跌到。
原来阳华少主当年竟然娶了个妖女,这位从下界献上的妖女,手段了得,硬生生从美人如云的神族女子中杀入少主宫。
难道阳华容琬的遗憾是兄长娶了只妖。
也是,日后神境动荡,妖族可帮不了阳华什么忙。
正思索着,仙娥扑向栏杆,跪在美人靠上,大声嬉笑。
“又来了。”
“怎么不死心啊。”
映心湖光收束,天际闭合,重重水雾化成九重宫阙。
陆言神情空洞,一动不动地盯着重檐错落的神女宫,他的身后,霞光万丈。
海谣转头,刚好看见这一幕。
陆言?
她头皮都要炸了,扯开侍女。仙娥推推搡搡,你踩我我踩你,正乱做一团,仰头看到少主妃像只灵巧的蝶,跃过栏杆,厚重的宫装如浮云般摆动。
陆言没变成另外一个人,就是下巴冒出一片青黑色胡茬,薄唇干裂,颊侧染血,瘦得突兀。
海谣十分惊讶。
心境乃人之执念所化,心有遗憾,或对什么东西念念不忘,皆可于幻梦中圆满。
但一切基于现实,这辈子没见过的人和物,很难构筑。
他不是陆言,而是旁的东西化成了陆言的模样。
阳华容琬的心境,怎会有陆言?
难道陆言出身阳华境?还是他也像柳白一样,有幸到神界畅游一轮,见过阳华神女,成神女心中一抹难以革除的回忆。
“喂,你要做什么啊。”海谣不抱希望地问。
如果化形的是个死物,除了依照阳华容琬的意念行事,不会有任何自主反应。
陆言没看她,执剑劈开一条血路,海谣看他跃过莲池,灰青袍角,如烟飘去。
他以灵力格挡宫卫,但负伤的身躯敌不过层层围剿,好死不死被刺了几剑。
“陆言”单膝触地,攥剑的手指泛着青白,身上带着一股很浅的铁锈味。海谣跑到他面前蹲下,他扯起嘴角笑了,“让开。”
这笑可不是什么愉悦的笑。
海谣打量血痕交错的前襟,身体突然被一股强悍的力量提起,脊背板直站了个笔挺,脱口凶残地道,“放肆!神女宫岂容如尔这般下贱之物踏足,别耍花招,不想死就给我安分些,神女也是你能觊觎的!”
陆言不吭声,阴冷的眼神一直看着她。
令人毫不怀疑
海谣头皮都麻了,掌心忽然像被火燎过,垂眼看去,手中赫然是一条银鳞森寒的长鞭,脑子打滑,干脆利落提鞭就抽。
“陆言”除了第一下短促地闷哼了声,随后接连几十鞭,好似被抽入了定。
血点子在白玉砖上铺洒成片。
陆言嘴唇苍白,目光像吐信子的蛇,他以配剑支撑身体,霜白的剑身弯成一个随时绷断的弧度。
他快支撑不住了,手筋发黑,开始跳动。
海谣伸手扶他,却被人掀开。
强大的力道反扑,陆言轰然倒地,他躺在那,眼皮微阖,空洞的眸子映出少女飞扑过来的身影,唇角挂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
海谣气喘吁吁,指着血泊中的青年,凌厉不减,“来人啊,给本妃把这个人拖去鹤屋。”
阳华容琬为什么要安排她嫂子凌虐陆言?
海谣脚下不受控制,裙摆翻浪,匆匆穿过几扇悬山洞门。然后她便明白了深意。这女妖在婆母面前逞能,结果拎不清身份,反被骂得满头唾沫,君夫人扬言废了她灵脉,逐回妖界。
*
所谓鹤屋,就是养仙鹤的大棚,羽粉臭气该少的一样不少。
海谣散开净霰,水蓝光点驱散污浊,她嗅了嗅,清气扑鼻,心情却仍旧焦躁。
陆言在阳华容琬的梦境里究竟扮演什么角色。
觊觎神女?
因此给神女留下极差的印象。
导致别人做梦都想抽他。
也不知香烛燃了多少,她只想快点结束梦境。如果暴揍陆言能让阳华容琬满足,那倒挺容易。
“你是天都少君吗?”海谣望着天际,映心水罩一丝波纹都没有,气得她狠狠在陆言腿上踢了两脚,“别人要嫁给少君,以后就是天妃是天后!你也不瞧瞧自己什么德性,用得着你舔一张大脸往前凑,别人瞧得上吗?”
“你可真热心啊?少君有姬妾又怎样?受欺负需要你管?她父兄不是都在阳华境?”海谣音调扬起来,胸口一起一伏,“别人还没出嫁呢,上赶着丢脸。”
“以后眼睛还敢四处乱瞟,我弄死你,听见没有!”
虽然心知陆言不会答话,但痛骂一场,身心万分顺畅。海谣蹲下身拧住陆言耳朵,他漆黑的眸子,一眨不眨看着她。
她猛地松手,陆言表情还算平静,没有丝毫怒色。
他当然不会发怒,他是个......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海谣伸手到他眼前,乱晃两下,陆言眼神直勾勾的,海谣略微困惑,凑近那挺直的鼻梁,蓝眼眸子仔仔细细把他检查了个遍。
突然,陆言动了。他凌乱的发丝擦过脖子的时候,海谣不由抖了一下。
陆言换了个跪地的姿势,缓慢地倾斜身子。
额头触碰的瞬间,似有花香袭来,海谣看清他睫毛投下的半圆阴影,像一双翅膀,忽扇一下,又一下。高耸的眉峰,还在她额头点了点。
似乎觉得很好玩,“陆言”重重撞她。
“......”海谣吃痛,实在难以忍受晕乎乎酸胀的脑子。
陡然清醒。
“......啊啊啊!”这家伙怎么是活的!
海谣猛呛,咳得脸都红了,捂住烫成一片的额心,汗湿薄衫。冷静下来,女孩一把抄起拴仙鹤的金链,用力扯了扯,“说话!别装哑巴。”
这家伙是什么人,长明?海月?柳白......她不敢想。
“陆言”垂头丧气,海谣脑中灵光一闪,张大嘴巴,一口咬住他脸颊。
这梦境奇妙得很,哪怕是土块,被吃掉时都会显形。
人皮的触感迅速消失,海谣觉得自己咬了一口毛。
黑雾缭绕。
一只蜜蜂飞来,它贴近女孩的脸,两只触角笨拙地点触她柔嫩的皮肤。
海谣捧腹,双手掐住重新变成陆言的蜜蜂的脸,又拍了拍他脑门,“真是只可恶的小蜜蜂!”
怪不得只会瞪人不会说话、喜欢和人头碰头。
“小谣,你怎么样!”
海谣猛地闭嘴,从“陆言”身上下来,“姜迁,君夫人有没有说把我扔下神境,阳华容琬有没有去怂恿她让你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