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初,戚云晞才悠悠醒转。身侧的锦被尚存一丝未散的温热,想来他刚走不久。
她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正要开口唤人,雪晴便已掀帘进来,手里端着铜盆,绞好一方温热的帕子,眼底含着笑:“王妃醒了?王爷去了书房,吩咐说等您醒了,再一同用早膳。”
戚云晞垂下眼睫,微微颔首:“替我梳洗吧。”
雪晴弯着唇,将帕子递到她手里,眼底藏着几分促狭:“王爷说了,您身子虚,只管躺着静养,等他回来亲自喂……您。”
戚云晞捏着帕子,脸颊微微发烫。她只是气血亏虚,又不是大病。昨日够张扬了,再这般下去,她会不会落下“魅惑主君”的名声?
她定了定神,轻声道:“我没事了,替我挽个简单发髻便好。”
“是。”雪晴忍着笑应下,转身去取妆奁,便退了出去。
不多时,玲珑进了屋,替她梳理长发。戚云晞望着铜镜,镜中人面无光彩,唇上更是一点血色也无。她眉心轻蹙,指尖按了按脸颊。
不能让慕容湛看到她这副苍白的模样。
“替我描眉,再抿一点胭脂。”她吩咐道。
玲珑机灵,立即会意,执起黛笔便细细为她描出眉峰,又取来浅润的胭脂,在唇上一点点晕开,一抹淡红霎时衬起失色的唇瓣。
“主子,这般看来,气色好多了。”
戚云晞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看着镜中总算有了几分鲜活气的自己,这才站起身:“去告诉王爷,早膳备好了。”
“是。”玲珑笑盈盈地出去了。
戚云晞便去了偏殿,坐在案边等他。
侍女们陆续入内,将早膳一一摆开。案上两碗清粥,两碟酱菜,一笼虾饺还冒着袅袅热气,旁边搁着刚出锅的玫瑰山药糕,散着若有若无的甜香。
片刻,外间便传来沉稳利落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戚云晞生出了几分恍惚,她习惯了从前那沉闷的轮椅声,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抬眸望去,慕容湛已经进来了。他步履生风,衣袂带起一阵轻快的风,整个人都透着意气风发。
“王爷。”戚云晞轻声唤了一声。
慕容湛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才在她对面坐下,慢悠悠开口:“胭脂换了新盒?”
戚云晞执盏的手微微一顿,垂下眼睫:“……王爷瞧出来了?”
“本王眼神尚好。”慕容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气氤氲,他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昨日那盒色泽更浓,今日这抹偏浅。”
说完,他目光却在她唇上多停了一瞬,随即放下茶盏,将粥碗推到她面前:“用膳吧。
戚云晞低低应了一声,声音软得不像话:“……嗯。”
她拿起汤匙舀了一口粥,米香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她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终于不再像是借来的了。
这碗粥是她的,他也是她的了。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汤匙轻碰瓷碗的细响。
正用着膳,外间传来何顺的声音:“王爷,王妃,戚宰辅和戚二公子来了,正在前厅候着。”
戚云晞正舀着粥,汤匙停在了半空。
父亲和二哥竟一起来了?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慕容湛。他已搁下茶盏,站起身,垂眸看了她一眼:“见完他们,来书房找我。”
戚云晞怔了一下:“你不去?”
“不去。”他微微倾身,指尖拂过她肩头,将一丝微皱的衣襟理平,淡淡道,“你父亲来见你,我若在一旁坐着,他反倒不自在。”
她转过头,看着他的背影:“……那你等我。”
“嗯。”他高大的身形停在门边,微微侧过头,留下一句低缓的叮嘱:“把粥喝完再去。”
*
当戚云晞迈入正厅时,戚衡正背对着门立在窗边。他身姿笔直,双手负在身后,依旧端着那副朝堂上议事的威严姿态。
坐在下首的戚明承见她进来,连忙起身:“四妹妹。”
戚衡闻声转过身。他看了一眼戚云晞,目光在她身后停了一瞬,才落回她的脸上:“晞儿……”
戚云晞看了看戚明承,又看了看戚衡,轻轻说了句:“坐吧。”
戚衡落了座。
厅内陷入一阵难熬的死寂。良久,他才艰涩开口:“……今日前来,一是来谢你保全戚家;二来……是为父对不住你。”
戚云晞在他对面坐下,脊背挺得同样笔直,语气平静:“父亲不必谢我。我做那些事,只为明昭。”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他,“至于对不住……父亲该说的人,不是我。”
戚衡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喉咙似被这句话扼住,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终究颓然垂下眼:“……你说得对,是为父的过错。你的事……我也从未问过一句。”
戚云晞静静看着他,眼底没有怨怼,只有一片寒凉:“……可是她,已经听不到了。”
戚衡猛地僵在原地,脸色瞬间灰败。他撑着桌站起身,身形竟有些摇晃:“你好好养着身子,过两日……为父再来看你。”
“不必了。”戚云晞偏过头,目光投向窗外,“父亲只需关照好明昭便是。从前我需要父亲的时候,父亲从未出现过,如今,也不需要了。”
“晞儿……”戚衡怔怔地望着她,眼眶微红,“我知你怨我,可我自有难处,当年朝野风声紧,我若一味护着你们,戚家满门数百口人,皆要受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