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湛淡淡应了一声“嗯”。
戚云晞愣了一下。
他这声“嗯”答得倒是从容,仿佛这庞杂的开销压力不过是寻常琐事。她心里忍不住盘算,如今他被罚了一年的俸禄,这偌大的王府,往后怕真的要精打细算才能撑得过了。
此事,不可再拖了。
“王爷稍候,臣妾去去就来。”她拿起账本,起身朝门外走去。
慕容湛抬眸,目光落在那纤细利落的背影上,紧抿的唇角微微上扬,随即垂眼继续批阅案头的卷宗。
*
翌日午膳。
菜端上来时,慕容湛的目光在案上顿了一瞬。白米饭,一碟过水的青菜、一碟酱萝卜。倒是戚云晞面前,端端正正摆着一碗奶白色的鱼汤,汤里还飘着几片薄嫩的鱼肉。
他执起玉箸,迟迟没落下,抬眸看向她:“王妃是嫌本王胖,想让本王节食?”
戚云晞正低头喝汤,闻言放下汤匙,神色平静,甚至还带着几分当家主母的端正:“王爷说笑了。王爷身子金贵,哪里用得着节食。”
她顿了顿,语气越发理所当然:“只是王爷如今在罚俸,府里开销吃紧,臣妾昨日盘账,为了节流,便自作主张,先把王爷例行的那道清蒸刀鱼换成了青菜。”
慕容湛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蹙眉道:“那为什么本王只有青菜和酱萝卜,王妃却有鱼汤?”
“王爷刚站起来,饮食需清淡,不宜食用太过油腻之物。”她一本正经说着,十分自然地舀了一勺鱼汤送入口中,咽下后才慢条斯理地补充,“臣妾是气血两虚,苏院使嘱咐要好生将养,这才特意吩咐厨房在汤里备了几片鱼肉。”
慕容湛盯着她看了好几息,没再言语。他夹起一片酱萝卜,放进嘴里,嚼了一下,停了,又嚼了一下,表情变得十分微妙。既没有吐出来,也没有咽下去,像是在认真确认自己吃进嘴里的到底是什么。
“……这就是传说中的酱萝卜?”
“王爷没吃过?”
“本王吃过。”他搁下玉箸子,继续看着她,“但本王吃的酱萝卜,是御膳房腌的。这个……是哪个厨子腌的?”
戚云晞没想过他会问这个,顿了一下:“……厨房随便腌的。”
慕容湛微微倾身,又夹起一片,这次他嚼了三下才咽下去,语气里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苏院使说要好生将养,王妃就喝鱼汤,苏院使没让本王补,本王的口粮就降成了厨房随便腌的酱萝卜。”他目光直直锁着她的眼睛,像在认真审一个案子,“王妃倒是执行得一丝不苟。”
戚云晞被他这句话噎住,咽了一下,才道:“那明日也给王爷添一碗汤。”
慕容湛刚要点头,就听她赶紧补了一句:“青菜汤。”
慕容湛:……
他像是想笑,却又笑不出来:“王妃当家第一天,先砍了本王的鱼,第二天,准备在本王碗里加几片菜叶子。本王再吃几天,怕是要瘦成一张纸了。”
戚云晞唇角弯了一下,但没笑出声音,“王爷忍一忍,等罚俸期过了,臣妾再给王爷补回来。”
慕容湛看着她那副“我这是为你好”的表情,伸手又夹起一片酱萝卜,皱着眉放入口中:“本王若忍不了呢?”
“那就只能继续忍了。”她咽下口中的鲜汤,“王爷金口玉言,说了把账本交给臣妾。臣妾这才接手一天,王爷总不能半途撤了臣妾的职吧?”
“那本王若想加一道菜,该找谁说理?”
“找臣妾。”
“找你有用吗?”
“没用。”
慕容湛顿住。
他算是看明白了,从前是他给她立规矩,现在她要给他立规矩了。
他就这么定定睨着她,连眼睫都没动一下,直到确定她不是在开玩笑。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中的酱萝卜,又抬眸看了一眼她那碗鱼汤,问道:“那戚明承吃什么?跟本王一样?”
戚云晞笑了一下,嘴角没压住的那种:“二哥是客人,只吃青菜哪里是待客之道。”
她说着,竟把自己那碗鱼汤推到他面前,眼神真诚:“王爷若实在馋,就喝一口,臣妾少喝一点就是了。”
慕容湛看着那碗推过来的鱼汤,沉默了两三息,把碗推了回去:“你自己喝。”
合着吃青菜和酱萝卜的,只有他一个。
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剩下的酱萝卜,又夹了一筷子,嚼完咽下去。就这样,他一言不发地吃完了一整碟。
搁下玉箸,他端起茶盏漱了漱口,这才掀起眼皮,目光沉沉望进她眼里:“酱萝卜确实难吃,但本王会吃完。”
说罢,他起身,径直走出了门。
戚云晞坐在原处,目光在那空荡荡的门框处停留了片刻。她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碗尚有余温的鱼汤,忽然觉得……这汤好像也没有刚才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