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江入年扯了扯刺痛的嘴角,尝到了唇边碎石刮破的血腥味。走不掉了。沈听澜那眼神,已经将他视作了网中之鱼。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左臂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让他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刚才被沈听澜强行掼摔出来,左肩胛骨狠狠撞在了祭台边缘的铜鼎底座上。
“国师大人!”几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搀扶。
“江国师受惊了!”沈听澜冰冷的声音穿透混乱,清晰地传来。他已站起身,抹去唇角的血迹,步履沉稳地走了过来,每一步都像踏在江入年绷紧的神经上。“祭坛突发意外,恐有余患。为保国师安危,请国师暂移禁军值房休憩疗伤。待本官肃清现场,查明原委,再护送国师回返天文阁。”
命令的口吻,不容置喙。那“查明原委”四个字,更是带着森然的寒意。
几个小太监被他气势所慑,搀扶的动作都僵住了。
江入年借着太监的力,忍着左肩的剧痛和全身散架般的酸痛,勉强站稳。他看着沈听澜近在咫尺、毫无表情的脸,那眼底翻涌的墨色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扯出一个苍白而平静的笑,声音因疼痛和喉咙的干涩而有些沙哑:“有劳……沈统领费心了。”
没有辩解,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这平静反而像投入油锅的水滴,让沈听澜眼底的墨色更加汹涌。他不再多言,侧身让开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却透着无形的威压。
两个身披铁甲的禁军士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护卫”在江入年身侧。说是护卫,更像是押解。
江入年在士兵的“簇拥”下,一瘸一拐地走下祭台。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那道如芒刺骨的目光,冰冷、探究,如同最精准的刻刀,要将他从皮到骨一层层剥开。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禁军值房位于玄武门内侧,紧邻宫墙,是一处由厚重青石垒砌、带着地牢般阴冷气息的独立院落。远离了祭典的喧嚣和血腥,这里只剩下死寂。空气中弥漫着铁器、汗水和一种陈年石头的冰冷味道。
江入年被“请”进一间狭小的石室。唯一的窗户开得很高,窄小如洞,透进几缕惨淡的天光。室内陈设简单到近乎苛刻:一张硬板床,一张粗木桌,一把椅子。墙壁冰冷坚硬,敲击上去只有沉闷的回响。
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刺耳。
江入年扶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坐到硬板床上,左肩的钝痛一阵阵袭来。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积分100了,解锁了记忆回溯……但这张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沈听澜随时会来。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停在门口。锁链哗啦作响,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沈听澜走了进来。他已卸去沉重的甲胄,换上了一身玄色暗纹的常服,更显得身形挺拔如松,却也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他反手关上门,将门外的天光和可能的窥探彻底隔绝。
狭小的石室内,空气瞬间凝滞、压抑得令人窒息。沈听澜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门边,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一寸寸扫过江入年略显苍白的脸、沾着尘土和血渍的破损祭袍、以及他因忍痛而微微蜷缩的左肩。
那审视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江入年脸上。“国师大人,”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喜怒,却字字如冰珠砸落,“今日祭坛之变,国师作何解?”
江入年抬起眼睫,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他脸上没什么血色,唇色也淡,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清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天意难测,地动无常。祭坛年久失修,亦是常理。沈统领以为呢?”他把问题轻飘飘地抛了回去。
沈听澜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空间。松木混合着铁锈的气息再次将江入年笼罩,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他自己的血腥味。
“天意?地动?”沈听澜唇角勾起一个极冷的弧度,眼底却毫无笑意,“那柄玄铁剑的‘嗡鸣’,也是天意?国师大人似乎对其毫无所觉,反倒是我等凡夫俗子,心慌气短,几欲作呕。”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锋,“更巧的是,那‘嗡鸣’之前,国师大人曾言——‘乾位’。”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极重,如同敲响了丧钟。
江入年心头剧震,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那层平静的薄冰。他早料到沈听澜会抓住这点,但亲耳听到这致命的质问,寒意还是从脊椎骨一路窜上头顶。他放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乾位乃星象吉位,祭典常言,有何不妥?”江入年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尾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不妥?”沈听澜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蓦地欺身向前!动作快如鬼魅!江入年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只觉一股巨力猛地攫住了自己左肩的衣襟!
“嘶啦——!”
靛青的祭袍连同里衣的布料,在沈听澜毫不留情的力道下被狠狠撕裂!大片苍白的肌肤暴露在阴冷潮湿的空气中,激起一阵细小的栗粒。
“你做什么!”江入年又惊又怒,左肩的伤处被粗暴拉扯,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鬓角。他想挣扎,右腕却被沈听澜另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反拧到身后,整个人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狠狠按在了冰冷粗糙的石壁上!脸颊贴着粗砺的墙面,尘土的味道呛入鼻腔。
“做什么?”沈听澜冰冷的气息喷吐在他暴露的颈侧和肩头,带着血腥味的危险,“看看国师大人,除了满口玄虚星象,这副皮囊之下,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冰凌,死死钉在江入年暴露的左肩锁骨之下!
那里,并非只有撞击留下的青紫淤痕和擦伤。
一片蛛网般、妖异诡谲的暗红色纹路,正从苍白的皮肤下隐隐浮现出来!如同某种活物的触须,以肩胛骨撞击的伤处为中心,正缓慢而狰狞地向着锁骨和心口的方向蔓延!颜色比三日前在凉亭时所见,更加深重,也更加……清晰可怖!
这绝非伤痕!更非纹身!
“此乃何物?!”沈听澜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狭小的石室,带着不容错辨的震惊和更深的暴戾!他扣住江入年右腕的手猛地收紧,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另一只手则毫不留情地摁压上那片蔓延的暗红纹路!
“呃啊——!”
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尖锐剧痛,随着沈听澜指腹的按压,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钢针,瞬间贯穿了江入年的身体!这剧痛远超□□的创伤,是系统对“泄露异常”的惩罚!他眼前猛地一黑,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喉头涌上浓重的腥甜,再也压制不住!
“噗——!”
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喷溅出来,星星点点,染红了沈听澜玄色的袖口,也溅落在他自己苍白如纸的下颌和撕裂的衣襟上。鲜血顺着嘴角蜿蜒而下,滴落在冰冷的地面,绽开刺目的红梅。
江入年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软软地向下滑去,若非沈听澜还死死扣着他的手腕将他按在墙上,早已瘫倒在地。他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扯动着胸腹间翻江倒海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雪花般的噪点。
沈听澜显然没料到这剧烈的反应,摁在红斑上的手指下意识地松了力道。他看着指腹沾染的、来自江入年嘴角和肩头红斑处的温热鲜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上刺目的红点,瞳孔深处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震动和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他预想过江入年的狡辩、反抗、甚至暴起伤人,却唯独没料到是这般惨烈脆弱的吐血。
这妖人……竟伤得如此之重?还是……这诡异的红斑本身,就是某种致命的诅咒或反噬?
就在这死寂般的、充斥着血腥味的凝滞瞬间,江入年脑中沉寂的系统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高亢提示音,尖锐得几乎要撕裂他的意识:
【积分100!记忆回溯功能强制启动!目标锚定:沈听澜!深度关联场景回溯——倒计时3、2、1!】
嗡——!
江入年只觉得一股庞大到无法抗拒的冰冷洪流猛地冲入脑海!无数破碎的光影、嘈杂的声音、扭曲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看到了……
不是沈听澜。
是漫天大雪。是破败漏风的柴房。是一个蜷缩在冰冷草堆里、瘦骨嶙峋、浑身布满新旧鞭痕的小小身影。小得可怜,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柴房的门被推开,一个同样穿着单薄旧衣、面容模糊却依稀能看出清秀轮廓的少年(原主江入年!)端着一碗冒着微弱热气的稀粥,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少年冻得嘴唇发紫,却毫不犹豫地将那碗能救命的、少得可怜的粥,大半都喂给了那个垂死的孩子。画面闪动,少年脱下自己唯一一件还算厚实的旧棉袄,笨拙地裹在孩子身上。风雪透过破窗吹进来,少年冷得瑟瑟发抖,却将孩子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用自己单薄的体温去温暖那具冰凉的躯体……
记忆碎片如锋利的冰片,在识海中疯狂旋转切割。江入年(现代灵魂)的意识如同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被这突如其来的、属于原主的、与沈听澜深度绑定的记忆洪流冲击得濒临溃散。剧烈的头痛伴随着灵魂被撕扯的痛楚,让他再也无法支撑。
他涣散的目光最后看到的,是沈听澜近在咫尺的脸上,那双深潭般的黑眸中,震惊正如同投入石子的涟漪般急速扩大——对方似乎捕捉到了他眼中瞬间闪过的、不属于“江入年”的、极度痛苦和混乱的陌生光芒。
紧接着,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了他。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向前栽倒。
沈听澜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臂,接住了那具瘫软倒下的、冰冷而染血的身体。
怀中的人轻得过分,仿佛一碰即碎。温热的鲜血濡湿了他胸前的衣料,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朱砂焚烧过的冷冽气息,钻入鼻腔。沈听澜僵硬地站在原地,手臂保持着环抱的姿势,低头看着怀中人惨白如金纸的脸和嘴角刺目的血迹。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按压那诡异红斑时,对方皮肤下传来的、非人的灼热与震颤。
石室死寂。只有怀中人微弱到几乎断绝的呼吸声,和他自己胸腔里,第一次因混乱和未知而擂鼓般剧烈的心跳。
柴房里那个风雪夜喂他热粥、用体温救他性命的少年模糊身影,与此刻怀中这个满身谜团、诡谲莫测的国师染血的面容,在沈听澜翻涌的识海中猛烈地碰撞、重叠、撕裂……
他缓缓抬起那只沾着江入年鲜血的手,指腹抹过对方冰冷苍白的下颌,留下了一道更加刺目的血痕。低沉的声音在死寂的石室中响起,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被撬开的裂隙:
“江入年……”
“你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