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江入年是在一阵诱人的食物香气中醒来的。他吸了吸鼻子,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身体已经诚实地坐了起来。
“好香……”
“醒了?”李四(沈听澜)的声音从桌边传来。他已经穿戴整齐,面具也稳稳地戴在脸上,正将几样早点从油纸包里拿出来。除了包子豆浆,今天还多了两碟小菜和几个酥脆的油饼。“洗漱一下,过来吃早饭。”
江入年看着那比昨天丰盛不少的早餐,又看看坐在桌边气定神闲的李四,心里那点因为昨晚差点露馅而产生的忐忑瞬间被美食和“队友真靠谱”的感慨冲淡了。
“李兄!你也太够意思了!”他欢呼一声,手脚麻利地(相比昨日)跳下床,冲到房间角落那盆清水前胡乱抹了把脸,又漱了漱口,就迫不及待地坐到了桌边,抓起一个油饼咬得咔嚓作响,“唔…好吃!李兄你真是我见过最大方的搭档!”他含糊不清地夸赞,完全忘了自己“见过”的搭档其实根本没几个。
李四将一碗豆浆推到他面前,慢条斯理地拿起一个包子:“慢点吃,没人与你抢。”他的目光落在江入年因为匆忙洗漱而翘起的一小撮头发上,停顿了一下,才若无其事地移开。
“嘿嘿,习惯了,风餐露宿嘛,吃得快才能抢得…呃,才能节省时间!”江入年及时刹住话头,努力维持人设。
李四没有戳穿他,只是淡淡道:“今日需查探尸丹来历,或许要走访些地方。张兄可还吃得消?”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江入年昨晚因强行施展金光咒而可能有些透支的身体。
“当然吃得消!”江入年一拍胸脯,结果差点被油饼噎住,赶紧灌了一大口豆浆顺下去,“小意思!那点消耗,睡一觉就补回来了!咱什么时候出发?我都等不及要揪出那个幕后黑手了!”他努力表现出极大的热情,试图掩盖昨晚的窘迫和心虚。
“吃完便走。”李四看着他恢复活力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放松。
两人很快解决了早餐。出门前,李四状似无意地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用普通布料缝制的护身符,递给江入年:“昨日路过一摊位,顺手买的。辟邪宁神,聊胜于无。”
江入年接过来,发现这护身符做工粗糙,但里面似乎隐隐透着一丝极淡却纯正的安抚灵力,绝非路边摊货色。他心里一动,抬头看向李四。对方却已经转过身去,仿佛真的只是随手给了个不值钱的小玩意。
“谢…谢谢李兄!”江入年把护身符仔细收进怀里,贴身处放好。一股微暖的气息缓缓散开,让他因昨晚消耗而隐隐泛酸的灵脉都舒服了不少。他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快走两步跟上李四,语气都轻快了许多,“李兄,我们从哪儿开始查?”
“先去西市。”李四边走边说,“那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亦是许多地下消息流通之处。炼制尸丹所需材料特殊,或许能打听出些眉目。”
“西市好啊!热闹!”江入年一听就来了兴趣。他在宫里时就常听说西市繁华有趣,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可惜一直没机会亲眼见识。
两人一路步行前往西市。白天的京城依旧喧嚣,越靠近西市,人流越发密集,各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杂耍吆喝声不绝于耳。
江入年一双眼睛简直不够用了,看什么都新鲜。一会儿指着个喷火的杂技艺人低呼:“李兄你看!这功底不错啊!就是差点真火味儿!”一会儿又被旁边香料摊子浓郁的气味呛得连打喷嚏:“阿嚏!阿嚏!这什么邪门香料,劲儿也太大了!”
李四走在他身侧,看似目不斜视,实则始终分了一丝注意力在他身上,在他快要撞到行人或者被路边摊子绊倒时,总能及时伸手将他拉回安全区域。
“张兄,看路。”第三次把差点踩进路旁水坑的江入年拽回来后,李四的语气里带上了些许无奈。
“哦哦,抱歉抱歉!”江入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地方太热闹了,嘿嘿。”他努力收敛心神,做出四处打量、实则是在寻找线索的严肃表情,“李兄,我们要找什么样的地方打听消息?”
“药材铺,或者……售卖偏门物件的暗店。”李四压低声音,“留意那些客人稀少、掌柜眼神闪烁的店铺。”
两人混在人群里,看似随意地闲逛,实则一家家店铺扫过去。经过几家大的药材铺,李四都会进去,以家中长辈需要特殊药材入药为由,报出几样炼制尸丹可能用到的阴寒材料试探,但掌柜要么表示没有,要么就是常规药材,并无异样。
从一家药材铺出来,江入年有些气馁:“这么问能问出来吗?感觉他们警惕性都很高。”
“正常店铺自然问不出。”李四目光扫向旁边一条人流明显稀少的小巷,“真正的东西,不会摆在明面上。跟我来。”
他领着江入年拐进小巷,七绕八绕,来到一家门面极其不起眼,甚至连招牌都没有的老旧店铺前。门口只挂着一个褪色的葫芦,表示可能与药材有关。
推门进去,店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草药和陈腐气息的味道。一个干瘦得像老柴一样的老头坐在柜台后,正就着昏暗的光线擦拭着一个黑漆漆的陶罐。
听到有人进来,老头头也不抬,声音沙哑:“随便看,不买别碰。”
李四走上前,直接道:“老丈,打听几样东西。”
老头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特别是在江入年那明显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气质上停留了片刻,才慢吞吞地道:“什么东西?”
“地阴草,腐骨花,还有……百年以上的尸苔。”李四报出的名字一个比一个阴邪。
老头擦拭陶罐的手顿了一下,嘿嘿笑了两声,声音像是破风箱:“后生仔,要这些东西做什么?可不是什么正经用途啊。”
“家中长辈炼丹所需,价格好商量。”李四面不改色。
老头打量了他们几眼,又垂下眼皮,继续擦拭他的陶罐:“没有没有,老头子我这儿都是正经药材,你说的这些,听都没听过。去别处问问吧。”
李四没动,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只想打听打听,近来可曾听说京城里谁需要这些东西?或者……哪里能找到?”
老头瞥了眼银子,似乎有些意动,但还是摇了摇头:“不知道。老头子我年纪大了,只管看店,不管闲事。”但他说话时,眼神下意识地往店内更深处瞟了一眼。
江入年一直在旁边仔细观察,注意到他这个细微的眼神,立刻插话道:“老丈,我们真是急用!只要消息准确,必有重谢!”他学着李四的样子,也想掏钱,结果摸遍全身才掏出几个铜板,顿时尴尬得想找地缝钻进去。
李四似乎无声地叹了口气,又加了一小块银子。
老头看着柜台上的银子,犹豫了一下,终于压低声音道:“……城西‘鬼手刘’那儿,前几天好像听人提起他收了些阴货……不过他那人脾气怪,你们去了也未必问得出什么。就说是我‘葫芦李’介绍的,至于他认不认……看你们造化。”
“多谢。”李四点点头,收起银子(并没有给老头),转身就走。
江入年赶紧跟上,小声问:“李兄,怎么把钱拿回来了?” “消息未验,岂能轻予。”李四淡然道,“若消息为真,后续再谢不迟。” 江入年恍然大悟:“高啊李兄!江湖经验果然老道!” 出了店门,李四根据那“葫芦李”模糊的指引,带着江入年又在错综复杂的小巷里穿行了一阵,终于在一处几乎要被废弃的院落角落,找到了一个更加破败的棚户。门口堆着各种奇怪的垃圾,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味道。
一个头发蓬乱、衣衫褴褛、一只手干枯如同鸡爪的老头正坐在门口,专心致志地……用那只好手给一只老鼠剥皮。
江入年胃里一阵翻腾,差点把刚才的油饼吐出来。
李四面不改色,上前一步:“鬼手刘?”
那老头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疤痕和污垢的脸,眼神警惕而凶狠:“谁?找老子干嘛?”他的声音嘶哑难听。
“葫芦李介绍来的。想打听点事。”李四道。
“葫芦李?那老不死的还没咽气?”鬼手刘啐了一口,继续低头剥他的老鼠皮,“屁事!老子什么都不知道!”
李四沉默了一下,从怀里拿出一个更小但成色更好的银角子,在指尖掂了掂。
鬼手刘的目光立刻被银角子吸引住了,剥皮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李四却不急,缓缓道:“只问几句话。近来可有人向你大量购买地阴草、腐骨花,或者打听过尸苔的消息?”
鬼手刘盯着那银角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闪烁:“……买那些玩意儿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老子凭什么告诉你?”
“凭这个。”李四将银角子抛了一下,“或者……”他的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压力缓缓散发出来,“凭你不愿意惹的麻烦。”
鬼手刘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他混迹底层多年,对危险有种野兽般的直觉。眼前这个戴面具的男人,绝对是他惹不起的那种人。他脸上的凶悍瞬间变成了谄媚和恐惧:“哎…哎呦,爷您别动气!我想想,我想想……”
他眼珠子乱转,似乎真的在努力回忆:“地阴草…腐骨花…前阵子倒是有个生面孔,裹得严严实实的,来问过…但老子没有啊!那玩意儿邪性,沾多了折寿!我就告诉他,想要极品阴货,得去城南‘宝器阁’碰碰运气…那地方,表面上是当铺,其实啥都卖…特别是晚上…之后我就真不知道了!爷,我就知道这么多!”
“宝器阁……”李四记下了这个名字,将银角子丢给他,“管好你的嘴。”
“是是是!一定一定!”鬼手刘接过银子,点头哈腰,恨不得他们立刻消失。
离开那令人不适的地方,江入年才长长舒了口气:“我的天,这地方真够受的。李兄,你刚才那气势,绝了!吓得他屁滚尿流!”他一脸崇拜。
“对付这种人,软硬兼施才有效。”李四解释道,看了他一眼,“吓到了?”
“有点……”江入年老实承认,随即又挺起胸,“不过更多的是学到了!下次我也试试!”
李四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嗯,下次你来。”
“啊?”江入年顿时怂了,“我…我觉得我还是更适合智取!对,智取!”
李四没再说什么,只是脚步放缓了些,迁就着身边这个虽然嘴上怂但眼神依旧亮晶晶的“搭档”。
“接下来我们去那个宝器阁?”
“嗯,但需晚上。”李四抬头看了看天色,“白日里,它只是间普通当铺。我们先回客栈休整,傍晚再动身。”
回到悦来客栈那间小小的下房,江入年终于有机会问出憋了一路的疑问:“李兄,你怎么对京城这些三教九流、暗门暗道这么熟悉?好像没你不知道的地方一样。”这简直比他还像地头蛇!
李四正坐在桌边擦拭他的长剑,闻言动作未停,只是淡淡道:“早年……为生计所迫,在这些地方混迹过一段时日。”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掩盖了他作为永乐卫统领必然掌握京城所有明暗势力的真相。
“哦……”江入年信以为真,顿时生出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虽然他完全是落跑的),“李兄你也不容易啊!不过你现在身手这么好,肯定熬出头了!不像我,还在温饱线上挣扎……”他适时地卖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