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擦拭长剑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目光在他细腻的脖颈和一看就没干过粗活的手指上扫过,缓缓道:“张兄亦非常人。昨夜那道金光咒,非‘温饱线上挣扎’之人所能施展。”
又来了又来了!江入年心里警铃大作,赶紧打哈哈:“哎呀,都说了是奇遇嘛!那老道士说我骨骼清奇,是万中无一的修道奇才,非要教我两招保命!其实也就吓唬吓唬小精怪,真遇上大事,还得靠李兄你!”他赶紧把高帽子扣回去。
李四似乎轻笑了一下,极低极淡,不再追问,只是将擦拭好的长剑归鞘:“休息吧,晚上或许有硬仗。”
傍晚时分,两人再次出门,径直前往城南的宝器阁。
白天的宝器阁看起来确实只是一间门面颇大的当铺,但当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虽然它所在的街道依旧不算繁华),它的侧门便会悄然打开,迎来一些看起来并非寻常当客的客人。
李四和江入年来到侧门外,只见两个孔武有力的汉子守在门口,眼神锐利地打量着每一个想进去的人。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汉子拦住他们。
李四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江湖气:“淘货的。听说这儿有好‘土货’。”这是从鬼手刘那里旁敲侧击来的黑话。
那汉子打量了一下李四,又看向他身后明显有些紧张的江入年,皱了皱眉:“生面孔?谁介绍的?”
“鬼手刘。”李四面不改色。
汉子似乎知道这个名字,但依旧怀疑:“鬼手刘介绍的人?他什么时候认识你们这种……”他话没说完,但眼神明显在说“看起来这么扎眼/不搭”的人。
江入年心里一急,怕进不去,脑子一抽,忽然上前一步,故作高深地压低声音道:“大哥,这你就不懂了。越是好货,越得找靠谱的人出手不是?我们虽然面生,但银子可是熟的!”他说着,下意识地想摸钱袋展示实力,结果摸了个空,才想起自己是个穷光蛋,顿时僵在原地,尴尬得脚趾抠地。
李四:“……” 守卫汉子:“……” 空气瞬间凝固。
就在守卫脸色一沉,准备赶人时,李四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将江入年挡在身后,同时指尖一弹,一小锭黄澄澄的金子(!)已经滑入了那守卫的手中。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行个方便。我们只看看,不惹事。”
那守卫掂量了一下手中金子的分量,脸色瞬间由阴转晴,甚至带上了一丝谄媚:“哎呦,爷您早说啊!里面请里面请!二位爷一看就是识货的!请进请进!”他忙不迭地让开通道。
李四微微颔首,拉着还没从“李四居然有金子!”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的江入年,快步走了进去。
一进侧门,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里面光线比外面更加昏暗,空气浑浊,弥漫着烟味、酒味和一种古怪物件特有的陈旧气息。不大的空间里摆着些柜台和地摊,上面陈列的物品千奇百怪,有看起来古旧的兵器、残破的瓷器、一些看不出用途的金属零件,甚至还有些装在瓶瓶罐罐里的诡异生物标本。零星几个客人也都遮遮掩掩,低声交谈着。
江入年好奇地东张西望,被一个摊子上摆着的、据说能窥探人心的黑色水晶球吸引了注意力。
“别乱看,别乱碰。”李四低声提醒,将他拉近自己身边,“跟紧我,留意有没有我们要找的东西或者……人。”
“哦哦,好。”江入年赶紧收回目光,乖乖跟在李四身后,心里却还在嘀咕那锭金子。李四不是也挺穷的吗?住通铺(虽然升级了)?难道他的钱都花在刀刃上?嗯,一定是这样!这位兄弟真是深藏不露又仗义!
李四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各个摊位,重点查看那些出售草药、矿物或者不明物体的角落。突然,他的目光在一个角落的摊位定格了。那摊主是个带着兜帽、看不清面容的人,摊位上摆着几株颜色暗沉、形态诡异的植物,正是地阴草和腐骨花!
李四脚步放缓,带着江入年自然地靠了过去。
他假装查看旁边摊位的一件古旧铜器,实则注意力全在那边的草药摊上。江入年也学着他的样子,拿起一个生锈的铁环煞有介事地看着。
这时,一个同样穿着斗篷、遮住脸的人走到了那个摊位前,声音沙哑地对摊主道:“……货不错。‘主人’很满意。之前要的那批‘石髓’,什么时候能到?”
那摊主似乎很警惕,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回答:“快了…三日后,老地方。‘主人’需要的量太大,筹措需要时间……”
“尽快。‘工程’不能停。”斗篷人说完,放下一个钱袋,拿起摊位上那几株地阴草和腐骨花,迅速转身离开。
李四和江入年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有线索”三个字!
“跟上他。”李四低声道,两人立刻不动声色地尾随而上。
那斗篷人十分警惕,专挑阴暗小巷行走,且步伐很快。李四和江入年远远跟着,依靠李四出色的追踪技巧和江入年偶尔凭借过人灵觉(毕竟曾是国师)对对方身上残留阴气的感知,勉强没有跟丢。
七拐八绕之后,那斗篷人竟朝着城北方向而去,那边多是达官贵人的府邸所在。
最终,那斗篷人在一座气派非凡的府邸后门停了下来,有节奏地敲了几下门。门开了一条缝,他闪身而入,门随即关上。
李四和江入年隐藏在远处的阴影里,看着那座府邸门前悬挂的灯笼上写着的“赵”字。
“赵府?”江入年皱起眉,“京城里姓赵的高官……好像是……吏部侍郎赵谦?”他对朝中官员还是有点印象的。
李四(沈听澜)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赵谦?此人官声尚可,虽是文官,但据说与军中某些将领往来密切。他的府邸,怎么会和炼制尸丹的邪术扯上关系?而且刚才那人提到的“石髓”、“工程”又是什么?
“此事比想象中更复杂。”李四沉声道,“牵扯朝廷命官,需从长计议,谨慎探查。”
江入年也意识到事情不简单,点了点头。他看着那高墙大院,忽然眼睛一亮,扯了扯李四的袖子:“李兄!我知道怎么进去查探最安全!”
“嗯?”李四看向他。
江入年得意地压低声音:“这类府邸,我熟…呃,我听说都有规律!他们运送杂物、倒夜香什么的,一般在寅时(凌晨3-5点)左右从后门走!我们那时候混进去!绝对神不知鬼不觉!”
李四沉默地看着他,面具下的眼神充满了探究:“张兄对高门大户的作息……倒是了解得很清楚。”
江入年:“!!!” 救命!又说漏嘴了! 他冷汗都快下来了,支支吾吾道:“这个…这个也是…江湖经验!对!听说的!我们捉妖师也要知己知彼嘛!嘿嘿…”
李四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他这个漏洞百出的解释:“好。依你所言,寅时再来。先回去准备。”
回去的路上,江入年格外安静,内心疯狂咆哮:‘伯仙!伯仙!我是不是又要掉马了!他肯定怀疑了!’
【宿主,根据分析,目标人物‘李四’对您的怀疑值已上升至75%。建议您下次开口前先打草稿。】系统毫无感情地建议。
‘要你何用!’江入年欲哭无泪。他偷偷瞟了一眼身边沉默行走的李四,对方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但他总觉得那面具下的目光能看透一切。
快到客栈时,一直沉默的李四忽然开口:“张兄。”
“在!”江入年一个激灵,差点同手同脚。
“无论你知晓什么,来自何处,”李四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你既选择与我同行,我便护你周全。不必时时紧张。”
江入年怔住了,抬头看向他。月光下,李四的面具泛着冷硬的光泽,但他话语里的那份坦诚和担当,却让江入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麻麻的。
一种混合着愧疚、感动和难以言喻的安心的情绪涌了上来。他忽然觉得,也许……也许偶尔露点马脚也没关系?这个人,是值得信任的。
他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嗯!我知道!谢谢李兄!”
这一次,他的笑容里少了刻意的伪装,多了几分释然和依赖。
李四看着他弯起的眼睛和终于不再紧绷的肩膀,面具下的嘴角,也几不可查地向上扬了一下。
两人回到客栈小小的房间,距离寅时还有几个时辰。他们需要休息,但经历了晚上的事,两人似乎都没有什么睡意。
房间内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跳跃着微弱的光芒。
江入年坐在床沿,看着李四检查随身物品和符箓的侧影,忍不住问道:“李兄,你……为什么愿意这么帮我?我们才认识两天不到。”还又穷又麻烦又满嘴跑火车。
李四动作未停,只是淡淡回道:“顺手。”
“哦……”江入年有点小失落,只是顺手啊。
过了一会儿,李四忽然补充道:“而且,你很有趣。”
“有趣?”江入年眨眨眼,这是在夸他吗?
“嗯。”李四抬起头,看向他,昏黄的灯光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和你同行,不闷。”
江入年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脸上有些发烫。他低下头,小声嘟囔:“……你也不闷啊,虽然话少了点,但人好,厉害,还大方……”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却弥漫着一种微妙而温暖的气氛,将小小的空间填满。
寅时将至,两人准备再次出发,潜入赵府探查那神秘的“工程”和“石髓”究竟为何物。而他们之间,某种无形的纽带,似乎又悄然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