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瓢泼雨水兜头而下，府内火势平息，她下意识看向怜儿，白衣少女痛得面目狰狞，脸上的伤疤更加可怖。

尚书府中大队人马赶来，三娘扶住了将要倒下的牧屏，尚书大人宴齐的身影也出现在花园里。

他一捋花白胡须，仰头笑呵呵地跟黑衣人打招呼：“后生可好，小老儿方才在你们的首领门前，想要拜会，还没顾得上打招呼呢，这不就碰上你了？

得饶人处且饶人，不如把人放下吧，我们今日也不叨扰贵教，各退一步如何？”

檀青之看到黑衣人神色一凛，随即开口：“卖您老个面子也不是不行，不过要放人的话，他怎么也得跟我走吧？”

被指到的人是牧屏，宴齐沉吟道：“那岂不是让贵教……”

“我跟你走。”牧屏打断老齐的话，同意交换，宴齐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

三娘抽出剑来，比在身前说道：“你疯了，就算你跟他走，他也不一定会放人啊！”

他摇摇头：“至少还有机会，我不能见死不救。”

三娘泄了气，一把将剑摔在地上：“整天抱着你那套江湖侠义给谁看，假惺惺！老娘才懒得管！”

黑衣人轻笑出声：“说得真好，早知道先带你上来了。不过这次你可要失望了，接着！”

白衣少女被一股劲力推了出去，飘飘然落到池塘边，被三娘一把接住。

见黑衣人守信，众人寂静，只有牧屏卸下他惯用的柴刀，上前几步：“没了刀，我也没什么本事能使出来，把她送过来，我就跟你走。”

檀青之感觉捏住她的力道一紧，说明黑衣人此时内心有波动，只听黑衣人回道：“你不是会轻功吗，自己过来。”

别过来，牧屏，别过来。

为什么？又是这样，又要别人来为她牺牲，保全她，让她活着，她活着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别怕，还有娘在。”

“别怕，还有娘在。”

这句话如同咒语，滴答滴滴，逐渐像毒蛇一样歪曲扭转，怪异的声音盘旋在耳边。

说话的人一语成谶，在举行祭祀前夜，她跟随母妃联络的部下逃出王宫，却被人发现，九死一生才逃出王宫大门。

那夜，她坐在高高的月亮上俯瞰整座国家，这里带给她无尽的恐怖和冰冷，此刻却有着火焰一样的温暖，热浪袭来，一切泯于尘埃。

也许她可以忘记自己是谁，忘记慈眉善目的老神仙，忘记明明可以逃走，却为了救她脱逃被铁链重新锁住的母亲。

忘记那个告发她们的小孩儿，忘记母亲殊死一搏，拼尽全力，带着满腔恨意，和整座王宫付之一炬。

忘记仇恨，忘记懊悔，忘记遗憾和期待。

要忘记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不然，要怎么度过漫漫长夜。

娘，我一直都在努力活着，不择手段地保护自己，日以继夜对神仙期待，遇上每一个愿意对我好的人，我都当作神仙，献上心血，虔诚地祈祷和信赖。

我还愿意去爱，愿意去相信这世间纯粹如冰雪河流，不只是坏。

娘，如果你还在天上看着我，求您将我麻木的躯体融入万籁，我是自由的小鸟，不甘心再被人统率。

男子悬在半空，月白色的长袍上染尽血迹，身上满目疮痍，五官俊逸，有着冰雪般的美丽，和掐住她脖颈的黑衣人同样拥有绝色的容貌。

黑与白，天与地，浊与清，双双对立。

“我来了，放她走。”男子开口，目光却看向她，柔柔浅浅，像她夜晚见过无数次的月亮。

“你真的来啊，想不到你最在意的被我猜对了。啧啧，若是先放她，你这会儿还肯花功夫跑到我面前来吗。”

柴牧屏没有回答，他看到檀青之平时爱乱转的眼睛，此时定定看着他，深深地深深地看着。

忍不住问道：“你干嘛？”就像平时一样。

“你真的很在意我啊……柴老二，你不会是喜欢我吧？”他听到她问。

忍不住瞪大眼睛，“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个？你最近又看甚艳情话本了？”

黑衣人：“……我没工夫听你们打情骂俏，赶紧过来。”

“且慢，”檀青之伸出手势，“我改变主意了，我现在不想走，不如你陪我一起死。”

说着，将手中粉末撒向他的脸，那是沙漏里装着的蒙汗药，柴老二曾经给她的。

黑衣人有一瞬间的迷懵，手上一松，檀青之感觉自己飘飘然地下落，牧屏还来不及接过，一只手一把拎住了她。

“迷烟？险些被你迷晕了，不过这个对我没用，我也改变主意了，我要你跟我一起走！”

说完却一头栽倒，两人齐齐下落，牧屏飞身上前接住她，却被清醒过来的黑衣人瞬间截胡，黑衣人一脚蹬在牧屏胸前，借力跃起，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被一脚蹬出去的牧屏重重摔在地上，眼看青色身影逐渐融入黑衣夜色。

终于忍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