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迎面而来，又落了七回，算起来，他们已在这里一同度过十年光景。

仿佛隐约感觉湿意，今日并不下雨，周身潮湿却久久不散，身上的外袍干燥，他总觉有何事未做，心中越发空茫，许是因为要下雨了，要记得把东西收进屋子。

下一瞬，听到耳边嬉笑打闹的声音，他不动神色，露出微笑。

啊，这些年，他有娘子，有孩子，还有一个家，他所珍视的一切，都在这一方小小院子里，这里，就是他的凡尘俗世。

耳边，他们的女儿正在央求娘亲做一顿甜糕，和往常一样，因为牙痛被驳回了。

今夜定然有雨，他笑了笑，拍拍身上的尘土，独自搬着板凳进了屋。

院中的吵闹声渐渐平息，他在等，等她们同往常一样回屋，可是这次，门轻轻开了，他的脸色却突然惨白。

他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你……都做了什么。”

“师兄，你怎么还不走呢？”

话音刚落，牧屏好像慢慢看清了面前的人。

他满手鲜血，脸上仍有错愕惊慌，下一秒换上那副熟悉的表情，脸上的血迹瞬间消失不见。

紫鸢长弦抄手立在师兄面前，脸上带着微微嘲弄。

方才亲手杀了檀青之之后，神魂归位，他才想起自己将柴牧屏拖进幻境当中，这令自己痛苦半生的经历，不过是自己为他做出的幻境。

一切都是假的！他以身入局，幻境的开始是旧事重演，然每一个节点却不在自己掌握之中。走到如今，每个人都是推手，推着所有人走到如今。

他曾为害师兄眼瞎而十年愧疚，夜不能寐。却哪知，被夺走双眼的是自己，且这一双眼，还是被眼前之人亲手夺走。

可叹自己在虚幻之间仍然受尽折磨，而这人，却在这里过得平和顺美，不肯离去了呢。

“我都想起来了，师兄，你也别装了。”

男子的眼角已经有了稀疏皱纹，此时看着他，面无表情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耳边雷鸣声越来越响，周身都是湿意，紫鸢蹲在他身前，凤眼三分邪气。

“师兄，我真没想到，原来你也会自欺欺人啊，明明早就醒了，明明知道是假的。”

听到这里，面前的人脸色更加苍白。

“可你怎么呆了这么多年还不走呢？”

这次不等着那人回答，他自顾自说道：“因为你不敢啊，你不知道这次是要宰了她还是宰了我，你下不了手是不是。”

说完哈哈大笑，“你果然有心魔。”随后又嗤一句：“假惺惺。”

“如今她死了，我还活着，杀了我，你就能出去，还等什么？”

屋里死寂一片，雷鸣似乎就在此处隐匿，半晌，牧屏站起身，缓缓走向他，他如愿以偿地闭上眼，把眼中最后一抹挣扎压下。

谁知身影擦肩而过，并未停留，紫鸢似乎被雨淋得跳脚，他转身抓住牧屏，大喝道：“为什么不杀我！”

“……我不愿再伤你。”

听到他如此说，紫鸢一时觉得讽刺，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瞧你说得多好听啊，不愿……过去伤我时你又何曾留手！如今何妨再伤我一次！”

身前之人顾不得一把挣脱，转身跑向院中。

待看清满地的血，和血水中躺着的，他的妻，他走过去，轻轻抱住她，脸上有些失意，少顷，轻轻拔出她心口的匕首。

一个冲力，她挣扎着醒来，他怀中的女子突然急促地喘息，嘴里含糊不清，吐出大口血块。

血吐干净之后，她艰难地开口：“你知道吗？遇到你之，之后，我一直，一直都做着，同一个梦。连梦里我也喜，喜欢你，却没有同，同你在一起……”

男子眼中冰雪消融，接着道：“我们现在在一起了。”手缓缓摸着她湿润的发顶，“别说话，梦都是反的。”

他的妻摇摇头，怀中的人有着檀青之的脸，檀青之的眼，执拗地看着他，让他眼睁睁看她死去。

长弦，你何其残忍。

“我知道，现在，才是一个梦。”她扬起头，双眼无神地看着天上，“你看，下着雨的时候，天上还有月亮呢……”

“我知道，这是，我做的一场美梦，却是，你的噩梦。早该让你走的，可我有时，有时就会舍不得……别怪我好吗……”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这些年，他知道她的懦弱，她的不舍，她的寂寞和欢乐。一个虚幻的影子，赤诚的一颗心，即使在幻境中，仍然有着属于檀青之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