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想要与这个脾气古怪,性格阴晴不定的师兄深交。
自然,也不会有人知道他们师徒矛盾的前因后果。而他,也绝不容许任何人窥探。
他所有的心事,只肯说与大郎听。
狼不会像人一样,轻易刺伤他的心。
狼也不会像人一样,编造恶心的流言。
大郎是他除了血亲之外的全部。或者说,大郎就是他随身携带的家人。
大郎,是谢聊送他的拜师回礼。
也是他唯一还承认的,与谢聊之间的联结。
即便在与谢聊单方面决裂后,他也从未想过抛弃它。他只是,再也不愿呼唤那个愚蠢的名字了。
当年,谢聊知他喜爱犬类,拜师后便立刻拜托挚友伊云川远赴北境,费尽周折捉回一窝妖狼幼崽作为礼物。
那时的妖狼,因十年前的邪修之乱早已被人类赶尽杀绝,濒临绝迹,能寻到一窝血脉纯正的实属不易。
当那一窝毛茸茸的幼崽摆在面前时,谢过却独独挑中了其中最瘦小羸弱的那一只,将其余的全都交还给谢聊放生了去。
“为何选它?”
彼时的谢聊蹲在他身边,轻声问道,语气里没有半分不解。
小小的谢过抱着那只连站都站不稳的幼崽,头也不抬:
“它若离了人,活不下去。”
谢聊闻言,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发,没再说话。
他喜爱这小狼喜爱得紧,正日夜斟酌着该给它取个怎样威风又漂亮的名字时,谢聊却已自作主张地定了“大狼”这个直白的蠢名。
谢过的御兽之路,便是从这只被唤作“大狼”的妖狼幼崽开始的。
大郎本是狼,却因先天腿疾,无法像同类那般肆意奔跑驰骋,于是便时常与兽笼里那些温顺的灵犬混在一处,竟渐渐学会了摇尾与犬吠。
恰如谢过自己,他本是个十岁出头的孩童,理应与同龄人嬉戏玩闹,却终日只愿跟在师尊谢聊身边。
在兽笼拥有大郎的那段岁月,几乎是谢过人生中不可多得的明媚时刻。他不喜与其他弟子往来,谢聊便由着他整日与飞禽走兽为伴;谢聊甚至会打趣地唤他“小狼”,却又在下一刻认真地叮嘱,切不可真和狼学了本领。
谢聊怕他寂寞,即便宗门事务缠身,也会特意抽出空来,陪他在兽笼一同临摹那些古书的兽谱。谢过知道自己画的丑,笔触歪歪扭扭,但是谢聊好像很开心,每次都会夸赞一番然后将画作存放起来。
他人生中大部分美好的回忆,竟都与谢聊息息相关。
他因此始终烦躁。每每忆及此处,谢过总会烦闷地捶打自己脑袋,强行掐断思绪。
他本已将这些往事深埋,直到谢聊又收了徒弟。那小师弟沉默寡言,鲜少与同门往来,走到哪儿都要跟着师尊,像极了当年的自己。在谢过看来,谢聊此举近乎刻意,无论是收徒,还是将小师弟带在身边。
他心想,这样也好。有了新徒弟,总该与自己撇清些关系了吧!他没有这样……残忍的师父!
然而,沈济这个小师弟,却认了他这个师兄。
这让他无意间,又和谢聊扯上了关系。
那日在兽笼,他本是为大郎治疗腿疾,带着气性一通乱翻,不料却被沈济和孟极收拾出了一幅儿时涂鸦。他手忙脚乱地将画作扔进火堆。
没想到谢聊还留着这些幼稚无用的东西。
一个不留神,过往便如潮水般涌来。
他的潜意识,原来从未真正放下。它依旧在灵魂深处,顽固地思念着那段什么都未曾发生的时候,一切都还美好的日子。
可是,这份深藏的思念,自己不知道。那个现在总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师尊,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
沈济更不会知道。
他天真地依赖着,仰慕着的,光辉圣洁的师尊,在另一位弟子的心中,却是由无数甜蜜与痛苦交织而成的。
一个在另一个人眼中,面目全然不同的师尊。
在另一个人眼中,面目全非的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