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彦没接话。他走过去,弯腰又点燃三炷香,递到她面前。香头的火光在他指尖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变成细细的红。央华伸手接的时候,感觉到他的手是温热的,不像那些冰冷的东西。
“丹心宗号令天下医修。”
沈彦转头看她,难得没有笑:“所以天下医修拜师,都拜丹心宗宗主。可我不服他,因为他不是我心中的医修表率,所以我不拜他。”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却更清晰:“我拜医书。”
央华沉默地接过了那三炷香。青烟从指缝间升起来,她闻到一种干燥的、草木烧过的气味,令人安心。
沈彦转回身,面向那摞沉默的书册,声音沉下来:“央华,跟着我念——凡修士行医,必先定心神,断杂念,发大慈悲心,誓救众生疾苦。若有修士凡人求治,不问宗门大小,不论修为高低,不分容貌美丑,不计旧日恩仇,不辨出身族类,皆一视同仁,如待至亲。”
央华站在他身旁,看着那摞医书。香烟在她和书之间升起来,把什么都隔了一层,又像是什么都连着。她理了理袖子——袖口太长,卷了两道才刚露出指尖——然后站直了,对着那摞书躬身行了三礼。
她开口,一字一顿,像是在暗暗记下:“我央华在此立誓:此后行医,不问宗门大小,不论修为高低,不分容貌美丑,不辨出身族类,皆一视同仁,如待至亲。”
她念到“不计旧日恩仇”的时候顿了一下,偷偷瞄了沈彦一眼,看沈彦没有开口训斥,心安理得地把这一句隐去了。
沈彦眼睫毛也颤抖了一下,但是没有开口,
他只是静静地等她念完。青烟从两人之间升上去,在半空散开。那摞医书静静立着,封面上的字迹在烟气里忽明忽暗。
沈彦的嘴角弯了一下:“现在该我了。”
他转回去,拢袖躬身,停了一下才开口。语气没有刚才的松快,像是一个字一个字放稳了再推出来的。
“我沈彦,今日在此立誓——收央华为徒,为父为母,护她周全,传她衣钵。
她从前受过的委屈,以后不会再受。她没有的东西,以后都会有。她想学,我倾囊相授。她受欺负,我护在她前面。她走不动了,我背她走。她不想走了,我就在她旁边等着。”
他磕了三个头。额头叩在地上的声音沉稳而干涩,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那些话钉进地缝里。第三声落下去之后,他没有立刻直起身,多停了一会儿,像是让那些话落定。然后他直起身,额前沾了一点灰,他没有擦,转头看向央华,语气松了一些:“怎么,都舍不得对你师父磕三个头?”
央华站在那儿,没有动。
沈彦等了一下,摸了摸鼻子:“你要不想就算了,我就是开个玩笑——”
他话没说完。央华忽然跪了下去。膝盖落在旧木板上,闷闷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她弯下腰,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没有抬起来,声音闷闷的,从低垂的脸下面传出来:“……师父!”
沈彦愣了一下,立马伸手去扶她:“我就让你磕个头,你使这么大劲干什么——”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央华抬起头时,额头上已经红了一大片,那块红正在慢慢变深。她满脸是泪,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有什么一直被压着的东西终于碎开了,碎片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全映在眼珠子里,又亮又乱。
沈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用袖子替她擦脸,袖口的布料软而旧,被她的眼泪洇湿了一小块,颜色变深了。他捧着她的脑袋凑近了看那块红印:“疼不疼?”
央华摇头,但眼泪还在往下掉。
沈彦没有再问。他把她的脑袋轻轻按进自己肩窝里,一只手稳稳地扣在她后脑勺上,像是怕她再往地上磕。他感觉到她在发抖,很轻的,一下一下,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下来了。
“……还是个小孩子啊。”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
央华把脸埋在他肩头,哭声越来越大,她张着嘴想说什么,但涌出来的只有哽咽和断断续续的气息。沈彦没说话。他一只手扣着她后脑勺,另一只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中堂里的青烟还在细细地升着,穿过他们身旁,穿过那摞医书,散进午后干燥的阳光里。康乃馨的香味从敞开的门外漫进来,混着余香,落在门槛上、青砖上,也沾上了他袖口那块被洇湿的旧布料。窗外的风穿过竹子,竹叶相互碰擦,发出细密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声音在替他们沉默。
院子里的光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砖地面上,边缘模糊,融在一起。光从窗外移过去,很慢,像是不舍得走似的,又像是替那些没说完的话,多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