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窗子里进来，屋子里没挂稳的镜子晃来晃去，等到定下来时，娴静的小院变成了简陋的土屋，镜子前面的人，身量也更加抽条了一些。

镜子里的人已经比去年高了大半个头。院子里的康乃馨谢了又开，开了又谢，门口的木碗换过两只了。央华学会了认几十种草药，也学会了给村里的老老少少扎针换药。日子像溪水一样淌过去。

沈彦坐在她对面，又开始念叨：“这个弹针其实应该是斜的，不是正——”

“啊！”他话没说完，猛地一缩手，转头瞪着央华，“你就是故意的吧？前几次我不说了，我这都离你八丈远了，你还能扎到我！”

央华把拿着针的那只手背到身后，面无表情：“手误。”

“手误个鬼！”沈彦指着她的手，指头都在抖，“你肯定知道我昨天在你脸上画猪鼻子的事了！隔壁张丫头和小王胖子笑你，你都记着呢！你就是故意的！”

央华似笑非笑：“你不是说，是小王胖子画的吗？”

沈彦嘴张了一下，声音矮了半截：“……我是没画。我就是给小王胖子递了根笔，又给了他一点我自己调的、不褪色的草药而已。”

央华不接话了，低头把针一根一根收好：“行。那今晚你做饭。”

“别啊！”沈彦一下子急了，“我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好几天了……我最多就是个帮凶吧？你不得先找那小王胖子算账？”

央华头也没抬：“放心。他也不会好过的。”

沈彦看着她阴恻恻的笑，打了个寒战，小声嘟囔了一句：“死小王胖子不死我沈彦……对不住了兄弟，我会记住你的功德的。”

央华抱着药箱就出了门，直直往村东头走。

日头偏西，农闲时分，家家户户都敞着院门。有人坐在门槛上编草篮，有人在晒麦子，几个老人在墙根底下蹲着唠嗑。看见央华出来，院门里、墙头上、路边上，一道道声音就接上了。

“小神医，又去哪儿啊？我家萝卜熟了，水灵灵的，你拿几个去！”

“老头子说这几天腰不疼了，可算是睡了个整觉。小神医，进屋喝口茶再走呗？”

央华抱着药箱，一路应着：“李姐，我去村东头小王胖子家。上次给的还没吃完呢……阿婆，腰还得多歇几天，别急着下地——”

一路走过来，药箱不知不觉重了几分。李阿婆往箱子里塞了两颗鸡蛋，王姐撂进去几根水萝卜，老张爷爷在后头撵上来，塞了一只新刨的木碗，粗糙的边沿还带着新鲜木头的味道。

央华敲了敲小胖家的院门，等了一会儿。门刚拉开一条缝，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就撞了出来，嘴里还叼着半根鸡腿。正是小王胖子。他看见央华的一瞬间，笑脸僵住了，眼睛瞪圆了，然后“哇”的一声扭头就跑：“救命啊！大魔头来了！”

“胡说什么！”一个妇人从门里探出头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见央华，立刻笑了，“哎呀，小神医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央华脸上浮出一个乖巧的笑，声音也软了几分：“王姨，最近天热，我怕小王胖子身子受不住，带了点药来，再扎一轮针，免得又犯晕。”

“太谢谢了！这孩子一到夏天就蔫，以前那些大夫都说他活不过三岁，全亏了沈神医和您——”王姨一边说着，一边利索地转身，直奔院子里那只半人高的米缸，一把掀开盖子，“出来！别躲了！人家小神医亲自来给你看诊，你还敢藏！”

米缸里传来闷闷的声音：“我不出来！我不扎针！我不喝药！她是大魔头——”

“出不出来？！”王姨的声音一下子拔高，手已经伸了进去。

“不出！打死我也不——”

话没说完，王姨揪住他的后领，猛地一提。小王胖子像只被从洞里薅出来的兔子，悬在半空蹬了两下腿，手里的鸡腿掉了半截，满脸都是惊恐。被按在板凳上的时候还在挣扎，王姨一巴掌拍在他肉乎乎的屁股上：“瞎说什么！人家小神医是来救你命的！你再乱喊，看我打不死你！”

小王胖子被打得呜呜咽咽，不敢大声哭了，缩着肩膀抹眼泪，一双眼睛又恨又怯地盯着央华。央华不紧不慢地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抬眼看他：“王姨，别打了。”

她放下杯子，微微倾身，声音压得很低，像只说给他一个人听：“昨天不是还笑话我来着，怎么不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