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胖子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抬手指着她,嘴张了半天愣是憋不出一个字:“你、你——”
“王姨,按好他,我要施针了。”央华收了那副玩闹的神色,从药箱里取出一排银针。针尖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亮光。她的手指稳而准,拈起一根,找准穴位,轻轻刺入。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但她故意放慢了速度,让小王胖子看得一清二楚。
小王胖子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眼泪憋在眼眶里打转,但已经不敢再喊了。
收针的时候,他浑身上下像一只被扎满的刺猬,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央华,嘴一瘪,又想哭又不敢出声。
央华又取出一个深褐色的药罐,分量不轻,往桌上一放,桌面都跟着闷响了一声:“这些是我熬好的,一天三次,温着喝。喝完这一罐,这个夏天应该能稳住了。”
王姨接过药罐,抱在怀里,指腹在上面慢慢摩挲。她的眼眶红了一圈,嘴角却拼命往上扬:“我、我都不知道怎么谢您……这孩子一出生就大喘气,大夫都说没指望了,全亏了沈神医和您,才吊住这口气……您这些药,我知道都不便宜,可您一分钱都没要过……天一热我就怕他犯病,老怕他撑不过去……”
央华从袖口抽出一方叠好的手帕,递过去:“王姨,别哭了。我们会尽力的。”
王姨接过手帕,攥在手心里,没有擦泪。小王胖子乖乖地坐在板凳上,浑身的针还没拔,怯怯地抬头看了央华一眼。央华也正看向他。他的目光一碰到她就缩回去,又偷偷地伸出来,像一只试探着伸出爪子又缩回去的小动物。央华没说什么。她把剩下的针收好,合上药箱,从怀里摸出一小块油纸包着的麦芽糖,轻轻放在他手边。
“喝完药了可以吃。”
小王胖子低头看着那块糖,没有伸手去拿。央华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了。快跨出门槛的时候,背后传来一声极小的、含含糊糊的声音:“……谢谢姐姐。”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往外走。
王姨追出来,站在门口,擦了擦眼角,朝她的背影喊:“小神医,改天来家里吃饭!”
央华回头应了一声,点了点头。日头已经偏西了,村道两边的院子里飘出饭菜的香气和锅铲碰到锅沿的声响。她走在路上,药箱比来时沉了一些。鸡蛋、水萝卜、那只木碗在箱子里互相挨着,随着脚步发出轻轻的磕碰声。她没有停下来,只是把药箱往上提了提,继续往前走。
前面就是她和沈彦住的那间小院子,烟囱正冒着细细的烟,直直地升上去,在晚风里散开了。
还没等走到门口,沈彦已经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堆着讨好的笑,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三步并两步迎上来,一把接过她的药箱:“阿华回来了!今天有你最喜欢的清蒸鲈鱼,还有开花豆腐,我特意多焖了一会儿——”
央华绷着脸,面无表情地落了座,筷子端起来,夹了一筷子鱼。沈彦偷偷看了她好几眼,到底没憋住,压低声音问:“……王小胖子怎么样了?”
央华咽下鱼肉,头也没抬:“这几天你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沈彦后脖颈一凉,啥也不敢问了,筷子伸得飞快,把清蒸鲈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夹起来,稳稳放进央华碗里,又把开花豆腐往她那边推了推,嘴里还殷勤地念叨着:“阿华辛苦了,快吃快吃……”
央华低头吃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嘴角压了一下,又压了一下,终究没压住,弯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沈彦假装没看见,但给她添汤的手更殷勤了几分。
“别光给我夹菜了,这么多呢,你也吃。”
沈彦摇头晃脑,嘴还没来得及合上:“呦,我们小央华学会关心人了?真不容易。要是明天能把我的衣服也洗了,那就更——”
“砰”的一声,央华手里的筷子倒过来,不轻不重地敲在他手背上。沈彦“嘶”地缩回手,捂着那一片红印子,委屈巴巴地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敢说,乖乖低头扒饭。
央华慢悠悠收回筷子,夹了一块豆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吃完饭,央华起身去洗碗。她站在灶台前,水从指缝间流过,碗沿上还残留着汤汁的油光。她低着头,洗了很久。
沈彦在院子里收药箱,偶尔抬头看她一眼,没有催促。
灶台上的火还没灭,余烬亮着一点暗红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又长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