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高高在上地敲打人了。
冷振中忙打圆场,“大喜的日子说这些做什么,净疏远了两家人的心,人祈安知书达理,需要你指手画脚?”
堂下陆祈安和冷湘芝仍跪着,他目光低垂,浓密的鸦睫掩去眸中的郁色,温声道:“祈安知晓了,岳丈岳母大人放心。”
冷夫人看他温顺谦逊的模样,这才满意地点头。
婚房内,冷湘芝端坐于榻侧,朱红色的盖头遮住了眼前光景,她只能看到自己的一双绣鞋,她两只手交握,又是喜悦又是担忧。诚如父亲所说,陆祈安家世平凡,又是荣王身边的人,这门亲事谈的可谓是顺利至极,而她又不免忧愁,若是荣王殿下威逼利诱让陆祈安娶了自己,他会不会迁怒于她,会不会只是把她娶回来,不愿与她亲近?
她说不准,这一念想在她心头萦绕,徘徊,她随即便宽慰自己,即使是这样,她已经是他的妻,他们要共同度过几十年的光阴,她将用所有的柔情去抚慰他。
她想到屏风后那双凝着冷但艳丽无双的眼睛,那只攥过她小臂的,修长的手指,脸上露出一点女儿家的羞涩。
厅里宾客欢闹声渐渐弱了。
门开了,脚步声在安静的屋里很清晰。
冷湘芝等着那双手掀起自己的盖头。
等了许久,不听那脚步声靠近。
她有些发抖,因为她感觉到了,那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森冷阴寒。
盖头被挑起来掀落到榻上,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柔情,冷湘芝怯怯地抬头看去,看到那双眸子里的温情一闪而过,随即翻涌出无尽的厌恶。
陆祈安梦到过上千遍的场景,在今朝破碎。
他倏地侧目,不愿看榻上的人一眼,“往后你就在这间屋子里歇息,我睡厢房,”他又补充一句,“没事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冷湘芝一怔,抓住了他的手,泪已在眼眶里转了,“你方才还答应我爹娘,不让我受半分委屈,今夜是我的新婚之夜,你让我一个人睡?”
陆祈安冷笑道:“我的妻子好生蛮横,不愧是侍中府嫁过来的女儿。”
冷湘芝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知道这是在讥讽她,也在讥讽她全家,她那滴泪终是落下了,楚楚可怜,“夫君,当真这般狠心吗?”
“放手。”
陆祈安声如凝霜。
冷湘芝却咬了咬牙,拽过那只手,顺着力就要吻那张冰冷的唇,她自恃模样清艳,家中未遭变故时也是名满京城的贵女,此举也是放下身段讨好了,却见那人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回过神来,自己已被人扼着喉咙摁在榻上。
如玉般修长的手指收拢了一分,冷湘芝喘不上气来,面色惨白,拼命捶打,她看到那张艳似桃花的面孔贴近自己,寒冷的吐息逼近。
“我从不打女人,但你也别自甘下贱。”
手指松开时,冷湘芝已是浑身瘫软,鬓发纷乱,她大口喘息着,丝毫不见往日的清高,目光朦胧中,那人瞥了她一眼便离开屋子,她在满屋红烛中闭上了眼。
*
冷湘茹的婚事定在正月,比她姐姐晚了一个月,阵仗却大了不知多少。
迎亲的队伍行于长街,万莫白一袭红袍,坐在队首的红棕色骏马上,寒冬料峭的天也不减他春风得意,一路欢腾,百姓驻足庆贺,锣鼓喧天地走到侍中府,接到等待许久的新娘子,便往万府走去。
杜玉岚看着丫鬟搀着冷湘茹往轿子上走,寒风撩起盖头一角,露出细细的下巴和微微上扬的唇角。
这是她钟情多年的少年郎,今昔终于嫁给他为妻,当是欢喜的吧。
杜玉岚静静地跟着送亲的百姓走着。
行至万府前,便见宾客如云,车马流动,万啸林带着儿子万莫白在门前迎客,达官显贵们登门庆贺,小厮们抬着束着红绳的贺礼忙进忙出。
杜玉岚上前。
一两鬓泛白的人坐在桌上,笔走如飞。
“姑娘姓名?”
“杜玉岚。”
“贺礼?”
“一口锦盒,妆花缎、软烟罗、云雾绡、织金锦等各五丈,共十样,寓意十全十美。”
那人露出了笑意,“谢姑娘美意,请于厅里就坐。”
杜玉岚却后退稍许,看着万府上高高的牌匾,轻声道:“心意到了,我就不进去了。”
当晚天色疏朗,寒月当空,给挂满红绸的万府洒下湿冷的水光。
冷湘茹和万莫白在榻上喝了合卺酒。
一对佳偶面上都泛着红晕,不知是酒香熏染,还是心中羞怯,两人凝着对方的眼睛,又移向沾酒后水润的唇,唇舌缠绵间,都尝到对方口中的酒香,便更醉一分。
红烛滴泪,暖帐摇颤,轻喘低泣声消弭在浓浓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