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的夏青亦,早已不复往日皇子的沉稳矜贵,整个人深陷颓败与死寂。
短短一场战事,于他而言是灭顶的重创。
他痛失一母同胞的弟弟和妹妹。
几日之间,他眼底神采尽数湮灭,面色憔悴苍白,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悲凉荒芜,终日沉默寡言,颓然伫立营中,早已没了半分带兵亲王的凌厉气魄。
听闻南阙兵马抵营,夏青亦缓步出帐,抬眼便望见夜色里列阵而立的三千南阙亲兵。
一眼望去,人人身姿挺拔,甲刃寒亮,军纪森严到令人心惊,明明是孤身入境的客兵,却比他帐下疲敝的将士更具威慑之力。
夏青亦心中清明。
如今大势已定,南菀手握南疆权柄,麾下精兵悍勇无双,敢仅以三千兵力直入大齐边防,便是底气十足,有恃无恐。
纵使他满心悲恸,郁结难平,纵使心中藏着万般不甘,此刻也奈何不得对方分毫。
他无力相争,亦无力对峙。
夜色寂静,风声萧瑟。
南菀亲兵静静护着凤宁的灵柩,立于营前,等候交割。
半生牵绊,一场别离,最终只余下冰冷灵柩,和眼前满目颓败的故人。
灵柩交割在即,夜色沉凝如墨,边关营帐外晚风凄冷。
面对着满目颓唐的夏青亦,南菀嗓音平静无波,只提出唯一的请求:“我要见十四弟。”
这突如其来的所求,让神思恍惚的夏青亦骤然一怔。
他定定望着眼前一身清冷戎装的女子,片刻后,眼底漫开更深的悲凉,缓缓颔首,声音沙哑干涩:“随我来。”
他侧身引路,将南菀带入肃穆死寂的中军营帐。
紧随其后的亲兵,小心翼翼将凤宁的灵柩抬入帐中,稳稳落定。
营帐正中央,早已停放着夏青宗冰冷的躯体。
姐弟两具亡身,就此静静并排陈列在营帐之内。
烛火摇摇,明明灭灭,昏黄光影落在两具冰冷的尸首上,衬得满帐皆是萧瑟死寂。
南菀缓步上前,目光落于夏青宗的面容之上。
少年往日张扬桀骜尽数褪去,面色苍白死寂,眉眼平直,再无半分鲜活跋扈的模样。
她面上始终清冷无波,不露半分悲戚,可心底早已翻涌着难言的酸涩怅然。
往昔年少深宫,她素来不喜夏青宗骄奢跋扈、张扬任性的性子。
他恃宠而骄,行事莽撞,素来肆意妄为,从前的诸多行径,总让她心生疏离,少有亲近。
可厌归厌,疏归疏。
那是自幼一同长大,有过无数深宫交集的弟弟,是一口一口唤她皇姐,眉眼鲜活热烈的少年弟弟。
昔日鲜活跳脱、鲜衣怒马的少年郎,终究陨落在残酷沙场,化作一具冰冷无言的尸首,与最亲的皇姐两两相伴,长眠于此。
生死一别,从前所有不喜与隔阂,都随漫天硝烟彻底消散,只余下心底沉甸甸的惋惜与空痛,沉沉压在心口,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