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元三十三年四月,距离储君夏青炎薨逝,齐王卧病已过两月有余。
一道来自大齐深宫的密报,信使连夜传讯,齐皇缠绵病榻数月,汤药再无半分效用,气息日渐衰败,已是命不久矣,京中诸王夺嫡之争愈演愈烈,乱象丛生。
南菀独坐殿中,指尖不自觉摩挲腕间那串佛珠,心底翻出去年二月收到的一封亲笔御信。
彼时齐王尚且神智清明,亲笔修书一封送至南嘉国,言辞恳切,希望临终时见她一面。
彼时南嘉国百废待兴,阿丹嘉尚且年幼,南疆万万离不得她坐镇,权衡再三,不曾踏足大齐半步。
可如今时移世易,短短两月,龙体濒临油尽灯枯,上京局势彻底失控。
南菀起身行至殿外,抬眼望向北方天际,长空辽阔,云雾沉沉,那是大齐上京所在的方向。
良久,她轻声开口,语气笃定,再无半分迟疑:“夜明,回上京。”
南菀星夜兼程,千里北赴。
整整十日昼夜不歇的长途奔波,一路风餐露宿,快马疾驰,途中共跑死四匹上等烈马,方才终于踏足大齐上京地界。
可此番归来,早已物是人非,山河飘摇。
自南一路向北,整条大齐边防腹地已然彻底割裂,不复往日一统盛世光景。
储君早薨,帝王垂危,东宫虚空两月有余,大齐诸王彻底撕破隐忍面具,各方势力划地盘踞、各自拥兵,朝野四分五裂,夺嫡之乱席卷举国上下。
今朝大势已然明朗,三方势力鼎足对峙,暗流汹涌。
京畿以北,七皇子夏青旭手握京中半数禁军兵权,盘踞北地,势压诸臣,是如今上京最炙手可热的夺嫡主力,野心昭然,步步紧逼皇权。
南京地界,十皇子夏青涟与四皇子夏青祥结党同盟,联手掌控南边数州属地,据地自重,粮草充足、兵力雄厚,与北方七皇子分庭抗礼,对峙抗衡。
诸王皆趋权逐利、蜂拥争储,唯有八皇子恭亲王夏青阳截然相反。
他看清乱世倾颓之势,亦看透皇权祸心,自帝王病重、朝野大乱以来,便直接紧闭亲王府门,断绝一切朝堂往来,不结党、不站队、不联诸王,闭门谢客,冷眼旁观整场夺嫡纷争,自始至终无半分觊觎帝位之心。
整座上京人心惶惶,权贵各怀鬼胎,刀兵隐于街巷,风雨压覆皇城。
南菀立在上京城门之下,一身风尘仆仆,遥遥望着这座陷入内乱的帝都。
上京城内风声鹤唳,街巷处处暗藏兵马,七皇子夏青旭把控京畿内外,全城戒备森严,往来人等皆要严查,寻常人寸步难行。
南菀不愿张扬入城招惹各方耳目,便与夜明改换粗布布衣,扮作城郊送菜的寻常妇人,掩去一身锋芒气质,借着市井杂流的掩护,避过层层岗哨、暗中巡查的禁军,几经辗转,悄无声息潜入了闭门谢客已久的恭亲王府。
王府庭院寂寥,落木萧萧,整座府邸死寂沉沉,全无往日王府的热闹气派。
自从闭府之后,这里便如同一座精致囚笼,与世隔绝。
书房之内,八皇子夏青阳独坐案前,眉目沉郁,周身带着难以掩饰的颓色。一年未见,他褪去了往日温润清雅的风骨,鬓间似染轻霜,眉眼疲惫憔悴,不复当年从容。
忽闻轻微推门之声,他抬眸望去,在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整个人骤然怔住,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久久凝滞,他才颤声开口,带着久违的熟稔与错愕:“……菀儿?”
时隔一载,乱世相隔,他从未想过,在这步步危机、全城封禁的上京,还能再见她归来。
南菀缓步走入书房,褪去一身风尘伪装,神色平和淡然,对着眼前困顿的故人轻轻颔首:“八哥,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