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皇城,九重深宫,戒备森严到令人窒息。
自夏青旭把持京畿兵权以来,皇宫内外所有门禁、禁军值守尽数换成他的心腹亲兵。
层层岗哨林立,铁甲兵士寸步不离,宫道之上无半分闲人,飞鸟难入,滴水不漏。
南菀早已摸清底细。
此刻卧于紫宸殿龙榻之上的齐皇,根本不是寻常久病衰弱,而是中风瘫痪,身中慢性奇毒。
毒素经年潜伏,慢慢侵蚀经脉脏腑,拖垮龙体,最终让一代帝王瘫痪在床,四肢僵硬,动弹不得,形同废人。
顺着这条毒线追溯,层层蛛丝马迹、宫中隐秘线索,尽数指向七皇子夏青旭。
不止是垂危的父皇。
历元三十三年春二月骤然薨逝、朝野惋惜的太子夏青炎,死得蹊跷仓促,无病无痛、骤然殒命,从头到尾,皆有夏青旭暗中操盘的痕迹。
储君暴毙、帝王瘫痪。
两场倾覆大齐根基的惊天变故,皆是出自夏青旭之手。
他隐忍数年,步步为营,毒君害兄,扫清一切挡路之人,只为登顶九五,执掌万里江山。
昔日堂皇盛世的大齐,早已被他的狼子野心,蛀得内里腐朽、千疮百孔。
南婉一路潜行,踏入紫宸内殿。
殿内药味浓郁刺鼻,混杂着沉沉死气,阴冷潮湿,压得人喘不过气。
偌大正殿空旷死寂,珠帘低垂,隔绝了外界所有天光与喧嚣。
暖炉余温已尽,遍地寒凉,衬得龙榻之上的人影孱弱枯槁,毫无帝王威仪。
齐皇平卧在龙床之上,身躯僵硬僵直,半边身子彻底瘫痪萎缩,皮肉松弛褶皱,面色灰败如纸。
曾经执掌山河、威压四海的九五之尊,如今双目浑浊,瞳孔涣散,手脚无法动弹,连转头、抬手的最简单动作,都做不到。
唯有胸口微弱起伏,证明他尚且残喘人世。
听见脚步声靠近,他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动几分,定格在缓步走来的南菀身上。
干裂起皮的嘴唇极力哆嗦、张合,喉咙里发出晦涩、漏风、破碎的嗬嗬声响。
他拼尽全身力气,想要唤出她的名字,字字艰难,断断续续,含糊不清:
“南……南菀……南菀……”
每一个字,都扯动他虚弱到极致的气息,气息紊乱,胸口剧烈起伏,却只能发出破碎气音,再无半分帝王威严。
南菀静静立在床前三尺之地,身姿挺拔,神色淡漠无波,无悲无喜,无怜无痛。
她垂眸看着榻上这个苍老孱弱、苟延残喘的男人。
这是她的生父,是大齐至高无上的君王。
可在她心底,早已褪去所有「父亲」的滤镜与温情。
他的感情,复杂到极致,凉薄到刺骨。
母亲半生囚于深宫,远离故土,不得归乡,不得自由,终日郁郁寡欢,心事郁结,最终积郁成疾,落寞病逝。
而她自己的年少岁月,亦从未得到过半分纯粹父爱。
在父皇眼中,她从来不是皇女,不是骨肉至亲,只是一枚可以权衡朝堂、联姻制衡、稳固皇权的棋子筹码。
年少无人疼惜、随意摆布、任由取舍。
他给了她皇室身份,却从未给她温情、庇护与归宿。
如今他落得毒发瘫痪、失语残喘、众叛亲离的下场,可悲,却也活该。
南菀心底没有半分怜悯。
她静静伫立,目光清冷平静,看着他徒劳张唇、艰难唤她,看着昔日掌控天下的帝王,沦为连言语、动弹都做不到的废人。
殿内死寂沉沉,药味凄苦,余生寥寥。
齐王望着她,浑浊的眼底翻涌出无尽的悔恨、焦灼与惶恐。
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知道诸子争储、朝野大乱,知道夏青旭狼子野心、祸乱朝纲,更知道自己错得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