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拼尽全力想要说话,想要嘱托,想要忏悔,想要留下制衡乱世、保全大齐的遗命。
父女咫尺相对,却隔了半生恩怨、一世寒凉。
冷寂的紫宸内殿,药气沉沉,死气弥漫。
南菀垂眸望着床榻上半身瘫痪的齐王,神色淡漠疏离,不带一丝骨肉温情。
“你千里传信召我回京,拖人递来亲笔书信,费尽心力唤我回来。如今我已站在你面前,你有什么话,便直说吧。”
齐王浑浊的眼珠剧烈转动,胸口起伏不定,用尽残存的所有气力,僵硬的嘴唇反复哆嗦,破碎的气音断断续续挤出来,字字艰难:
“南……南妃……”
短短两字,耗尽他全身力气,带着无尽的怯懦与悔恨。
南婉闻言,忽然低低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极淡,不达眼底,无半分暖意,只剩彻骨的寒凉与嘲讽,落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她直视着他浑浊的双眼,字字清晰,冰冷戳破他自欺欺人的念想:“她死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如寒霜坠地,瞬间冻住了齐王所有的挣扎与呼吸。
齐王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女儿,喉头嗬嗬作响,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眼底残存的最后一点希冀,瞬间碎裂殆尽。
南菀望着他失神颓然的模样,语气愈发平静,却句句剜心。
“你以皇权为笼,困她半生,锁她在这座四方深宫,夺她故土,断她自由,耗她生机,穷尽半生郁郁,没能等到归返故土,抱憾而终。”
一语落毕。
齐王彻底失语,僵卧榻上,面色灰败如死,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悔恨、痛苦与无力。
他想辩驳,想愧疚,想忏悔,可连抬手落泪都做不到,只能死死盯着南菀,承受着这迟来半生的清算。
殿内陷入长久的死寂。
良久,齐王缓过一丝气息,艰难挪动眼珠,看向南菀,喉咙滚出晦涩的气音,艰难道:“你……回来……为何……”
南菀抬眸,目光澄澈锐利,直击皇权乱象,不再绕半分弯路,直言入局本心。
“如今大齐山河动荡,朝野分崩离析。太子薨逝,东宫空悬,储位无主。你瘫痪卧榻,再无力临朝理政。”
“七皇兄手握京畿重兵,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毒君害兄,构陷手足,朝野半数势力尽在其手,步步觊觎帝位。”
她步步追问,字字铿锵:“偌大的大齐江山,你当真要传给弑储毒君的夏青旭吗?”
这句话,精准戳中齐王最深的忌讳与暴怒。
他拼尽残余力气,猛地瞪眼,喉咙发出粗重愤怒的气音,用力摇头,态度决绝:“不……不!”
南菀看着他暴怒抗拒的模样,神色平静无波,缓缓抛出自己早已敲定的结局,一语定乾坤。
“那我便为你指一条路。”
“传位十皇子,夏青涟。”
话音落定,紫宸殿死寂刹那。
榻上的齐王双目骤然圆睁,浑浊的眼底翻涌着极致的震惊、错愕与抗拒。
他喉咙急促嗬嗬作响,气息紊乱剧烈,想要摇头、想要反驳、想要拒绝,心底万般不愿任由旁人摆布皇储大事。
可他半身瘫痪、四肢僵硬如木,眼珠震颤、唇角哆嗦,拼尽所有力气,分毫动弹不得。
九五帝王,执掌天下数十载,从未有一日这般无力卑微。
南菀轻轻吐出一声轻叹,音色清淡,却带着尘埃落定的笃定。
“我会留在深宫,伴你至终,直至大齐朝野安稳,天下初定。”
她不离开,不是念及父女情分,不是留恋皇城权贵。
是等着她的十哥回来,平定局势。
南菀俯身,目光平静落满他苍老颓败的面容,字字通透,剖开他所有自欺欺人的侥幸:
“父皇,事到如今,你也没得选,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