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被南菀一语戳破心底最深的顾虑，浑身剧烈一颤，方才眼中尚存的几分执拗与抗拒尽数消散，灰暗颓败顺着褶皱遍布整张苍老的面容。

他僵卧榻上，胸口起伏不定。

南菀清冷的目光落在齐王身上，不急不缓，继续剖开这层血淋淋的局面。

“你尚能苟延残喘，说到底，怕是玉玺依旧在深宫秘藏，传位诏书尚未落笔。”

“没有你的亲笔遗诏，七皇兄名不正，言不顺，纵使兵权在握，也难以堵上天下悠悠众口。”

她微微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道出最残酷的实情。

“是认命了，将这皇位给了七皇兄，还是写下诏书，传于十皇兄？”

“父皇，你仔细斟酌。”

良久，齐王极轻地、极其艰难地点头。

是默认，是应允，是无可奈何的妥协。

南菀眸色平静，早已预料到这个结局。

齐王告诉玉玺之地。

她俯身，顺着龙榻内侧摸索而去。

传国玉玺竟被齐王暗自藏在床榻最隐秘的暗格夹层之中，贴身安放，日夜不离。

暗匣卡扣微凉，机关陈旧，南菀轻轻推开暗匣。

一方方正厚重温润凝光的传国玉玺静静卧在锦缎之中。

她取出御笔、御纸，不假手任何人，提笔落墨，字迹凌厉端正，笔笔沉稳如山。

字字清晰，昭告天下——

通篇诏书，一气呵成，无一字虚言，无一字偏差。

写完，南菀将诏书平铺，取来传国玉玺，稳稳落印。

朱印鲜红，落定乾坤，一朝储位，自此名正言顺。

随后，她将传位诏书、传国玉玺原样归匣，重重锁死机关，依旧藏回龙榻内侧最隐蔽之处。

做完这一切，殿外无声一动。

夜明躬身而入，肃立身后，静待指令。

刚刚在暗匣内拿出齐王的私印。

南菀神色冷肃，低声吩咐：“夜明，你持这枚私印，即刻出城，去见八皇兄，拿到禁军调令。”

说着，在自己怀中拿出玉簪。

“将这枚玉簪送到项泽手中。”

“你替我问他一句话。如今朝野两分，七皇子势大滔天，篡心昭然。问他心中抉择——是甘愿附逆辅佐夏青旭乱国，还是站在正统新君这边，助我稳住上京大局。”

她将玉簪送入夜明掌心，再将帝王私印叠放其上，交代得字字清晰，步步周密。

“他若收下玉簪，便是选择助我，拥立十皇子正统。”

“他若推辞不收，便是站队七皇子，择逆弃正，日后便是我大齐新朝的死敌。”

这一招，是试探，是定局。

顾泽手握大半京外边防重兵，是上京之外最大的兵权支柱，左右着整场储位之争的胜负天平。

他与七皇子即是友，又是君臣。

收，便是归正。

拒，便是附逆。

二选一，再无退路。

夜明垂手接下信物，神色凛然：“属下明白。”

“速去，隐秘行事，避开七皇子所有眼线岗哨。”

南菀目光沉沉望着殿外沉沉天幕：“两日之内，我要知道顾泽的答案。”

夜明不再多言，躬身退下，身形一闪，悄然隐入深宫暗道之中。

紫宸殿重归死寂。

棋局，至此初步布稳。

不过半个时辰。

夏青旭一身蟒袍未换，带着贴身近卫亲兵，步履凌厉仓促，一路无视禁军规矩，直闯紫宸殿。

殿门被侍从轰然推开，天光顺着门洞倾泻而入，烈烈逆光铺洒满堂。

夏青旭立在光影交界处，身形挺拔凌厉，眉眼裹挟着一身杀伐戾气，目光骤然扫向内殿龙榻。

下一瞬，他整个人彻底僵住。

龙榻之侧，本该空无一人的位置，静静坐着一道素衣清瘦的身影。

本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人。

是南菀。

她安安静静坐在齐王身侧，脊背挺直，神色淡然沉静，眉眼清冷无波，仿佛早已在此守候许久。

听见动静，她不慌不忙，微微侧首，目光淡淡迎上逆光伫立的夏青旭。

四目相对的刹那，夏青旭眼底掀起滔天巨浪，是极致的错愕，猝不及防的震惊。

在他所有的认知里，南菀早已扎根南厥。

最后一次关于她的消息，是她坐镇南厥，辅佐新大汉登基，手握南嘉国权柄，自成一方格局，此生都不会再踏足上京这片是非之地。

他是这么以为的。

可此刻，这个本该稳居南厥的皇妹，赫然出现在大齐权力最中心的紫宸殿。

逆光模糊了南菀的眉眼，却衬得她周身气场愈发沉静莫测。

她归来得悄无声息，蛰伏得不露分毫。

夏青旭心底第一次生出真切的危机感。

紫宸殿的天光被殿门切割成明暗两半。

“十一皇妹何时回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