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是我最神圣的责任?”
“你对丈夫和儿女的责任!”
“我还有别的同样神圣的责任,我说的是我对自己的责任。”*
小葵一定是个有趣的姑娘,不然不会想出一人分饰两角的方式来逗我女儿开心。我女儿坐在她旁边的座椅上,咯咯咯笑着,小短腿还兴奋地在椅子上蹬来蹬去。她学着小葵的样子,小手叉腰,奶声奶气地喊:“责任!”喊完,眨了眨眼,随即迷惘抬头:“姐姐,责任是?”
“责任,就是一个人该承担的义务。”小葵认真地回答。
可她终究是没有孩子的人,说着说着就陷入了循环论证的困局。什么是“义务”?一个人该做的事;什么是“该做的事”?一个人必须要去做的事;什么是必须要去做的事……她越解释越绕,羞涩染红了半边脸,困窘地望向我。
我笑着抬手把温宜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妈妈!”小家伙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什么是‘责任’?”
我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柔软的眉梢,声音放得很柔:“责任,就是妈妈现在必须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小眉头皱了皱,随即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兴奋地挥舞着小手:“去哪?去哪?”
“去姐姐的家乡。”我朝小葵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女儿立刻扭头看向小葵,又好奇地瞅瞅邻座的乘客,小嘴巴撅着:“爸爸、姑姑不去吗?”
“爸爸要忙那些白花花的纸,姑姑要帮助爸爸。”我早已习惯把老公处理不完的文件化成女儿能理解的、具体的东西,“这是他们的‘责任’。”
女儿仿佛终于抓住了这个词的精髓,兴冲冲地从我怀里滑下去,扑到小葵怀里,小胳膊搂着小葵的脖子:“姐姐,妈妈说责任,就是……妈妈、爸爸、姑姑做的事……”
我望着她的像蚯蚓一样一拱一拱的后背,忍不住笑出了声。转头望向车窗外,树木和房子飞速向后退,新的山峦又撞入框内,像是绿色的海浪,一峰来了,一峰又去。
我们大概已经离开东京了,并且离得很远很远。
想到这里,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我开始怀疑,自己这样做,是否真的尽到了责任。
作为一个刚学着做妈妈的新手,一个在温室里长大的财阀千金,就因为一时冲动,带着才一岁多的女儿,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山区。上车前,我才匆匆告诉了娘家我的行程。而此刻陪在我们身边的,不过是一个认识了一年多的女孩。
我再次看向小葵,她正低头温柔地笑着,耐心地听着女儿的童言童语。
对,她是回家,她当然开心。而我,我是在出走。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刺了我一下,让我在这飞速前行的车厢里,忽然感到了一丝茫然和不确定。
可我不走,还有留在那里的理由吗?
我想是没有了,至少此刻我想不出来。
我凭什么要带着女儿,困在那个看似华丽却处处是暗礁的家里?那个家里,她的姑姑是悬在头顶的利剑,是所有不安的源头;而她的爸爸,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对真相视而不见,对我的恐惧和挣扎,更是全然不解,甚至觉得我在无理取闹!
我一想到小桥和也那张写满“你真是莫名其妙”的脸,心里就堵得慌。
那天富泽哲理刚走,我就因为他把温宜交给妹妹带的事和他“开火了”。
“你为什么让妹妹一个人带温宜出去?”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你脑子里只有你亲妹妹,你从来不考虑我和女儿!”
他等我捂着胸口喘气,才慢悠悠挪了下枕头,身子往后靠了靠:“到底怎么了?”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值得生气的吗?!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简直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陌生人!
可就在这时,病房门“哒”地被推开,妹妹搂着我女儿走进来:“哎呀,嫂子你送客回来了?管家说那个扫把星走了,我就带侄女回来了!”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憋屈的吗?
她抱着女儿径直掠过我,坐到床沿,把温宜往我老公怀里一塞,就开始叽叽喳喳:“哥,你不知道外面今天太阳多明媚,我带侄女去花园看蝴蝶了,她可开心了……”
兄妹俩旁若无人地聊起来,把我晾在一边,仿佛刚才那个歇斯底里的我只是个透明人。
老公“好,很好”应和着妹妹,忽扭过头来,冲我招招手:“你站着做什么呢?把椅子搬过来坐呀!“
好,可以!我女儿没出事,这是我能翻篇的唯一理由!
我窝囊坐过去听他们兄妹聊天。
可是我能翻篇,有的人就是小肚鸡肠抓着细节不放!
那天晚些时候,我婆婆拎着一篮水果来看我们,刚坐下就絮絮叨叨对我老公说:“方才铃木家的史郎打电话过来问我你的情况,我才想起来,他们不是送了个能照见选择对不对的宝贝吗?叫什么…… ‘爱之泪’?要不要我叫人搬过来给你瞧瞧?”
我心里冷哼一声:有什么好瞧的呢?平行世界一定是按照原剧情发展的,那抢的是小兰,管我们家什么事?!
不知是不是潜意识里的怨气作祟,我撇撇嘴,小声嘟囔了句:“再坏能比现在还坏吗?”
声音不大,却被我老公精准捕捉。他本来还在和婆婆打哈哈,说搬过来多麻烦,闻言眼皮一跳,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立马改口:“妈,你不放心就拿过来看看呗!我和你保证,受点小伤断条腿,是这种恶性事件最好的结果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飘了我一眼。可我只觉得讽刺,挨一刀、断条腿、伤口感染高烧不退,害得全家人轮番伺候,就是最好的结果?
没事,你要看就看!
结果“爱之泪”里的投影一出来,他就愣住了。
投影里的“老公”西装革履,平日里紧绷的嘴角此刻微微上扬,眼角的细纹舒展了些,眼神清亮,带着一股志在必得的锐利和轻松。
那才是要竞选副部会长的人该有的样子!是那种志在必得、意气风发,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脚下的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