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她遗憾地耸耸肩,“但是我同学会。一到暑假,他们就约过我来他们村里玩——对,还会叫上诸伏,带我们俩上山玩!”她抬手撑起挡在眼前的枝干,弯下腰掠过,“他们捉鱼可厉害喽,跳到石头上,弯腰,一捞,就逮住一条。”她掉过脸,笑得狡猾:“婉琳姐,你看诸伏干什么都是顶尖吧!唯有捉鱼这件事,他比不过他发小——哎呦,到底我们是市区里长大的孩子!”
他发小?大和敢助?这下是真戳中我笑点了,眼前闪过画面:小高明留着整齐的妹妹头,浑身湿漉漉,裤脚还在滴水,却满是不服气地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旁边的敢助则抱起一条麟光闪闪的大鱼,得意地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孔明,你的鱼跑啦?”敢助凑到他跟前。
高明的小脸白里泛红:“敢助君,术业有专攻,闻道有先后,如是而已!”
“婉琳姐,你也觉得不可思议吧?”小葵仿佛看穿了我憋着笑的心思,抿着嘴乐,“他们俩每次都要为这拌嘴呢!还下战书比赛抓鱼——可我印象里,诸伏好像一次都没赢过。”说到“没赢过”,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怅惘,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可他至少还有机会去比。哪像我,心脏不好,他们从不许我下水。我就只能坐在草地上看着……真羡慕那些能跳进溪水里,踩着水花追逐的女孩啊——就像那个——”
她抬手指去。我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去,溪边到了。
一个穿着帆布裙,戴着草帽的女孩背对着我们,正弯腰站在溪水中央的一块大石头上。她双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像在溪水里仔细寻觅着什么。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斑驳的轮廓。
“哗啦!”
清脆的水花声骤然响起,伴随着小葵一声清脆的呼唤:“小姑娘,打扰一下!”一条银光闪闪的大鱼猛地跃出水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
那女孩下意识回头,可身体的重心已随着扑鱼的动作向前倾去——
“小心!”
我失声惊呼,她踉跄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扑通”一声,栽进水里。
水花四溅,像珍珠般洒向四周,泼到我身上。女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啊”地叫出声,小身子紧紧搂住了我的脖子。
“救人!快救人!”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慌乱跑过去。水面却“咕噜咕噜”地冒了两个泡,下一秒,那个女孩从水里探出头来,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手脚麻利地游到岸边,抓住岸边的砾石爬了上来。
她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抬起头,带着点歉意说:“别担心,这水不深。”她似乎还想问些什么,嘴唇微启,忽然眼睛瞪得圆圆的,惊喜地喊道:“小葵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由衣?真的是你?”小葵雀跃的声音传来,我心头一跳。
由衣?
上原由衣?!
眼前这个脸上还挂着水珠、眼神明亮的女孩,竟然是那位干练飒爽的女警上原由衣?
“当然啦!”由衣攥住发尾,使劲一拧,水珠“哗啦”一下淌到地上,在脚下洇开一小片湿痕。她手提着滴水的头发,歪头笑:“小葵姐姐,才几个月不见,你就认不出我啦?”
“你可是长高了一大截呢。”小葵掏出纸巾,半弯着腰替她擦脸上的水珠,“别说我了,等诸伏从东京回来,保准也认不出你。”
“他都一年多没回来了,认不出才正常。”由衣接过纸巾,轻轻沾着脖子上的水珠,“就怕我们认不出他,那就不好办了。敢酱说,东京城里有传染病,一染上,下巴就仰到天上去,动弹不得,连走路都得跳着狐步舞呢!”
我和小葵“扑哧”一声笑了。小葵扶着我的肩膀,眉眼弯弯:“那你瞅瞅,这位夫人,下巴有仰到天上吗?走路是跳着舞吗?”
由衣的耳根“腾”地红了,攥着手,垂眸,睫毛轻轻颤动。可她又忍不住偷偷抬眼,好奇地打量着我,小声抱怨:“小葵姐姐,你就爱打趣我……我早就觉得这位夫人不是我们这儿的人了……只是你忽然冒出来,我还没来得及问。”
“你好,我叫西川婉琳。”我微微欠身。怀里的温宜立刻有样学样喊了一声:“姐姐好!”我笑着指了指她:“这是我女儿,小桥温宜。”
“西川夫人,温宜妹妹,你们好!”由衣连忙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可刚直起身,她脊背一顿,嘴里轻轻念了句:“小桥……”猛地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直直地望向我,似乎在快速思索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夫人,您别误会,我只是……只是听温宜妹妹姓小桥,和小葵姐姐一样,所以有点好奇,你们是不是亲戚……”
“抱歉,我和她只是跟同一位老师学写小说。”我遗憾地摇摇头,目光落在由衣瞬间黯淡下去的脸上,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其实我并非没有怀疑过,小桥这个姓氏本就不算常见。
可老公翻过家谱,也隐晦地问过我公公婆婆,得到的答案是:“我们没听说过在长野还有什么远房亲戚。再说了,这世道哪有向下攀亲戚的道理?”
老公说完似乎也意识到失言,连忙打圆场:“我们家的势力范围主要在两府一京,长野那边几乎是空白。——我倒还真希望能有这么一门亲戚,那样选区说不定还能扩大……”他察觉到我沉默的凝视,慌忙摆手:“我再去查查,再给我点时间。你不是说他们家有遗传心脏病嘛——体弱这一点,倒是可以从医学上看看有没有亲缘关系……”
可这查来查去,最终还是不了了之。一来是确实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线索,二来,也是因为妹妹,似乎更愿意把小葵当作闺蜜,或是“学长的旧相识”,而非远房表姐。
血缘这种东西,有时候,真的不如一份投缘来得真切。
我的肩膀突然一紧,小葵那银铃般的笑声荡漾开来:“婉琳姐和我没有亲戚,和诸伏倒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大事不妙的预感。
“她呀,是诸伏的女朋友……”小葵故意拖长了调子。
由衣“啊”地惊呼,小葵这才松开我的肩膀,一摊手:“的嫂子!”
我斜了她一眼,这家伙,就爱捉弄人。
由衣拍着胸脯,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青白:“小葵姐姐,你又逗我……我说东京这么玄乎,诸伏才去了三四年,连孩子都有了,还跟他不是一个姓……”说到这里,她捂着嘴,“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小葵挽住她的胳膊,故意板着脸问:“你笑什么?”
“我要告诉敢酱!”由衣笑得直不起腰,“告诉他,诸伏在东京有了孩子,和他不是一个姓,和姐姐一个姓!”
我被她逗得哭笑不得,这丫头,也太野了!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敢助听到这话时,先是一脸茫然地“嗯?”,反应过来后“嗯!”的震惊表情,还有高明那毫不掩饰的嫌弃大白眼……想到这里,我越发觉得好笑,也就没去阻止她。
不阻止,也因为我心里突然冒出来的一个念头:如果,我是说如果,高明和妹妹真的结了连理,依照妹妹强势又有主见的性格,说不定真的会让孩子姓“小桥”呢?
小桥什么呢?
我没再往下深想,转头看向小葵。
小葵轻轻捏着由衣的脸,嘴角一抹促狭:“敢酱,你什么都要告诉敢酱。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没把我这个传话人也一并告诉给他?”
由衣的脸红了,像熟透的苹果,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脑袋,避开小葵的目光。
小葵又追问道:“那你的敢酱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什么我的敢酱……”由衣偷偷瞄了小葵一眼,又赶紧飞快地别过头去,声音低了下去,“大和哥哥在赶他的毕业论文,没空理我……”她嘟囔着,小嘴巴撅了起来,“偏偏他在我们放春假的时候忙。我只能跟着甲斐先生。可是骑射好无聊,我才跑到这来……”
“甲斐先生?!”
我和小葵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由衣被我们俩的反应吓了一跳,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讷讷地点了点头:“沿着小溪往下游走,他在半山那练习……你们有事找他吗?”
有,当然有!
我感觉自己的瞳孔在一点点紧缩。我明白了,小葵之前说的所谓祭祀练习,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表演排练,而是流镝马骑射演练!而这个甲斐先生,也就是甲斐玄人,他不仅是技艺高超的流镝马射手,更是当地的巡警……
这简直是完美的案件线索提供者!
等等——
当“由衣”、“敢助”、“甲斐”、“祭祀”、“流镝马”这几个词像火花一样在我脑海里剧烈碰撞时,一个更加惊人的念头冒了出来——
这个村子,该不会就是《风林火山》系列里,敢助和由衣初登场时的那个村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