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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二十年的杀意(完结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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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把她的手挪开——文字被她挡住了。她却使劲揪着照片边缘,嘴里“姐姐、姐姐”叫个不停,像是要把那个小女孩从纸页里拽出来。

拉扯之间,纸面上的字在眼前断续掠过:

「次日,长野邻镇医疗机构向本部通报收治一名重型颅脑外伤女童……」

「存在重度颅脑钝器击打创伤,伴随应激性精神紊乱,短期记忆完全缺失,无法供述事发全过程。」

“好了温宜,乖乖去睡觉,再这样妈妈要生气喽!”

“啊~要姐姐!”

我稍用力一拽,被她挡住的那行字终于露了出来——

「送医人员:一对夫妇,随行携带一名三岁幼童,将伤者送至医院后未等候家属到场。后经调查……」

那对夫妇的姓氏落入眼底,我手上的力道骤然消失。

“啪嗒”——档案被温宜抢了过去。

“姐姐——!”

“这不是姐姐,是妈妈。”和蔼的男声传来。

腿上一空——我抬眼,温宜已经稳稳落在诸伏高明怀里。他坐在床沿,低头望着温宜眨巴眨巴的大眼睛,笑着说:“档案要是被撕坏了,在下会很伤脑筋。”

“诸伏。”

他看向我。

“诸伏。”上官琳念着档案上那对夫妇的姓氏。

“诸伏。”

这一次,是我在叫他。

诸伏高明,今年二十三岁,大学即将毕业。

而二十年前那个三岁的男孩——

他的父亲姓诸伏。档案里还完整留存着一段当年的笔录:

「我和妻子带孩子去看萤火虫,却发现山里乱糟糟,不得已往下走,准备回镇里。车开到接近公路的位置,大灯照见路边有一团东西,下车检查发现是个小女孩,脑袋流着血,我们赶紧送她去医院。」

我抬头看诸伏高明,他的眼神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株被月光照透的铃兰花,根系深埋在二十年前那个夜晚,枝丫却早已伸展到了此刻——我们谁都无法假装没有看见。

他没有否认:“这对夫妇,是我的父母。“

“你早就知道了吗?”

我想问的其实是——你是故意让我看见的吗?

诸伏高明摇了摇头,眼底滑过一丝悲戚:“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今天……才有时间好好看这份档案。”

他的话听起来那样真挚,不像是临时编造的托词。

我们相对无言。

诸伏高明,你今晚所有的低落与恍惚,都是因为这个吗?

那个被救的女孩,此刻活生生站在你面前;而救她的那对父母,却被残忍杀害。她的女儿在你怀里咿咿呀呀,而二十年前那个三岁的男孩,再也没有机会抱一抱自己的父母。

好人没有好报。

大抵,就是这样了。

“啊,是您的父母救了我吗?”上官琳的声音里带着意外的暖意,“太感谢了……他们过得还好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她才像是意识到什么,不再追问,目光落回虚空里,喃喃地补了一句:“真是令人惊讶……我居然爬到公路口了?”

她像是在问自己。

“我只记得……在溪边听到了动静。很大,以为是传说里山里的怪物经过,就把碍事的书包脱下来,想要逃走。可又按耐住不好奇心,我便寻着声响,藏到灌木后面。”她的语速慢下来,像在从记忆深处一点一点往外捞碎片,“但不是怪物……是一个男人。骑着马。然后火光闪过,‘砰’地一声——马在尖叫。连人带马一起摔下悬崖了。”

火光?‘砰’地一声?

枪声?

有人开枪打中了牧野少平的马,导致他坠崖?!

我大概能还原二十年前案件的经过——这和几年后甲斐先生的案子如出一辙。

上官琳顿住,皱了一下眉。

“我想去呼救。一回头……”她的声音忽然轻下去,像被什么掐住了,“啊,真恐怖。那个男人——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个男人……是在灌木丛后面打死你的?”我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你后来怎么会出现在公路口呢?”

“西川夫人,您说的男人是怎么回事?”诸伏高明微微前倾,“您想起什么了吗?那处灌木丛——就是发现您血迹的那片——是在打晕您的位置附近吗?”

“也许……是凭意志力爬过去的?”上官琳牵了牵嘴角,“毕竟公路边上,总比山里更容易被人发现吧。”

她的目光有些飘忽。

“不过,意识模糊的时候,我好像看见了一张脸。很瘦,面色苍白,五官几乎看不清楚——可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鹰一样。睫毛很长,扑闪扑闪的,像蝴蝶的翅膀。”

瘦削、苍白、鹰一般锐利的眼眸、蝶翅般的长睫毛。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记忆深处缓步走来。

“哒、哒、哒——”

手杖叩击地面的声音,清晰得像敲在耳膜上。

“哒、哒、哒——”

新婚之夜,琉璃杯后那双含笑的眸子,明亮却毫无温度,只有锐利透过杯壁刺过来;洞房花烛,我缩在床角,看他沉沉睡去,蝶翼般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脚踝无意识地一下下撞着床侧。

怎么会想到他呢?

二十年前,小桥和也才九岁。一个九岁的孩子,怎么可能跑到长野的深山里,杀了一个女孩?

“是那个凶手的长相吗?”我听见自己问。

诸伏高明眉头紧锁:“西川夫人,你回忆起凶手的样貌了?”

“不,不,不……”上官琳摇着头,脸上却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我不知道他是谁。也许是来接我的天使,也许……是我宿命的爱人。”

她的声音轻下去。

“我丈夫也是这样瘦削、面色苍白。可他的眼神不一样——他的眼睛很温柔,你很难在世间找到那样一双眸子。”她微微弯起嘴角,“每当在梦里,被那个男人死鱼一样的眼睛吓得惊醒,只要转头,看见丈夫那双像春水涟漪般的眼睛……”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连回忆都让她心跳加快。

“……啊,心扉就一下子被填满了。”

那种语调,不像在叙述一件往事,更像在念一段写了很久的、藏在枕头底下的情诗。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几乎天真的痴迷,仿佛只要提到那个人,整个世界就会自动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死鱼眼”——我只捕捉到这三个字,“那个袭击犯,长着一双死鱼眼?”

诸伏高明没有说话,眉头微锁,像在判断眼前的状况,又像在留给我理清思绪的时间。

“多可怕……”上官琳捂住胸口,声音微微发颤,“我对这件事最后的记忆,就是那双眼睛——毫无生气,像死鱼一样,瞪着我。”

她瞳孔轻轻一缩:“啊,啊……就像刚才进来的那位先生的眼睛。和他的眼睛一模一样……令人胆寒。”

“中村先生?”我脱口而出,“那双眼睛,跟中村先生的很像?!”

话音未落,老前台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眸已经浮现在脑海里——毫无波澜,不时掀一下眼皮,像被冲上沙滩的鱼在做最后的、徒劳的挣扎。

“像——!”温宜奶声奶气地学了一句,又扭头去够档案,“姐姐——!”

诸伏高明轻轻按住她乱动的小手,抬眼看向我:“西川夫人,您是觉得……二十年前袭击您的人,和中村先生长得很像?”

我不知道。因为被袭击的人不是我。

可是入住酒店那天,当提起“死灵归来”时,那个老人脸上闪过的惊慌,实在让人难以忽略。我很难说,他跟这件事完全没有关系。

“可能吧……琳不确定。”我斟酌着措辞,“毕竟,不能光凭一双眼睛就怀疑一个人。”

见他面色越发凝重,我转而问道:“那中村先生……跟昨天的事有关吗?他需要承担法律责任吗?”

“目前还没有证据证明他参与了昨天的事件。”诸伏高明将温宜轻轻放进婴儿床,直起身望向我,“只要没有证据,他就是无罪的——无论是对昨天的事,还是二十年前的案子。”

他的嘴唇在发抖。

“诸伏,你怎么了?”我试探着问。

他咬了咬下唇,眸光一闪,忽然掏出手机,一边拨号一边说:“西川夫人……我是说如果——如果您的回忆是对的——那今晚中村先生说的每一句话,都可以有另一种解读。”

“什么意思?”上官琳困惑地皱眉,“那位先生不是来探病甲斐先生的吗?见我们不是顺道吗?”

诸伏高明语速越来越快:“中村先生救下了甲斐先生,他反复说甲斐先生是好人,说您是好人——他还有良知。这样的人在恐惧里活了二十年,如今所有主谋都死了,法律再也制裁不到他……”

我努力跟上他的思路,试着把那些话和今晚的片段对上。

中村先生说——

“孩子这个点再不睡,会被魔鬼抓走的。”

那时候,时针还差一格指向“9”。而档案里案发时间的推断,正是九点左右。

“哎,抱歉。您也是个极好的人,不该再被卷进这些恩怨里。”

“再”——为什么是“再”?

“西川小姐——不,西川夫人,祝您万事顺遂,也祝您女儿平安长大。晚安。”

“晚安,晚安,替我跟你们全家道晚安。时间太晚了,孩子该睡了,大和他们我也不去打扰了。”

他在道别。一个一个地,像是要在名单上划掉最后的名字。

“我该自己走,夜太黑了。”

自己……

“但中村先生说过了今晚再难有机会见面。”

诸伏高明的话从回忆里砸过来,像一记重锤。他转身时不小心撞到婴儿床,温宜“呀”地惊叫起来。我下意识伸手去抱她——不知道是出于母性,还是那个念头实在让人毛骨悚然。

诸伏高明撑住婴儿床,电话已经接通了:“母亲大人,请您立刻派人去中村先生的住处……务必要快。”

“到底怎么了?”上官琳的声音有些发慌。

温宜把脑袋贴在我胸口。我坐直身子看向诸伏高明——他很紧张,我也很紧张。

他越发攥紧手机:“这件事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

如果不快,死神又会赢。

他目光沉下来:“慢一步,真相可能就永远沉下去了。”

因为那个老人,在良心的折磨下——很可能已经决定做自己的刽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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