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里上吊了?这么突然……”甲斐先生的声音透着错愕。
“您才知道呀?”上原由衣叹口气,“中村先生就是当年袭击西川夫人的凶手——他良心有愧!”
“什么?!”
“那时候,山村守开枪打中了牧野少平的马,带着另一个店员去查看情况。中村先生是接了父亲的班在山村守店里干活,被山村守胁迫——不过这么说也不对,好像大家都挺热衷于那场赌局的。他赶到的时候,刚好撞见西川小姐在偷看,怕事情败露,就把她打晕了。”
“那……他为什么又要自杀呢?”
“说来也玄乎。”上原由衣压低了一点声音,“据他自己说,那天他们正商量怎么处置西川夫人,夫人中途断气了。山村守让把人丢在山上就行,中村先生当时也没说什么。可后来他越想越不落忍,又折返回去——怕夫人的尸体被动物啃了。结果您猜怎么着?尸体不见了。没多久就听说西川夫人活过来了,他就觉着是亡灵回来复仇了。就这么提心吊胆过了二十年。”
“那现在……”
“他本来出了案子,自己可以解脱了,结果证据不足,法律拿他没办法。他受不了了——自己没被制裁,怕会有更重的报应落下来,不光是他,可能整个家族都要遭殃。”
“啊……所以他才决定……”
“不如自己了断!”
“断——!”温宜学了个尾巴,眨巴眨巴眼睛,仰头问我,“妈妈,什么是……断……”她发不出“了”的音,小嘴使劲撅了撅。
我瞥了一眼正绘声绘色跟甲斐先生描述案情的上原由衣,决定暂时不跟女儿解释这个词的意思。
身后“咔哒”一声,我回头,见诸伏高明锁了车走过来。
“停在这儿不会被贴罚单吗?”我看了眼停在村口的那辆车。
诸伏高明耸耸肩:“乡下地方,没有专职的交通监督员,都是驻在所的警察巡查贴条、记录车辆信息。”他转向甲斐先生,笑着补了一句,“所以,还得请甲斐先生网开一面。”
甲斐先生正被上原由衣唬得一愣一愣的——也可能只是单纯在陪她玩。我悄悄问诸伏高明:“那些事,都是你告诉她的?”
诸伏高明颔首。
我忍不住笑了——果然,移动小喇叭的背后,永远站着最强情报网。
“还好发现得及时,”诸伏高明感慨了句,“警方赶过去把绳索剪断送医,抢回一条命。”
“是啊,万幸。”我点点头,看着村里来来往往张罗的人群,“不过没想到这里的人会这么迷信。”
“西川夫人是在想‘亡魂复仇’的事吗?”他看了我一眼,“这一带比较封闭,难免会有这种想法,您别往心里去。医学上说,呼吸中断并不能直接等同于死亡,所以您也不用妄自菲薄。”
我望着他那双和善的眼睛,只能强撑着笑了笑。诸伏高明——你要是知道站在你面前的这个女人,真的是借尸还魂的产物,你还能说出这番话吗?
当然,我说的“迷信”可不光是指“亡灵”那档子事。
还有——
这个村子,怎么连驱魔仪式都要搞啊!
戴着鬼面的巫婆立在火把照亮的土台上。她开始撒豆子,脚步跺得沉闷,木屐磕在泥土上像骨头断裂的闷响。铃铛叮当摇着,忽快忽慢。火光照在面具上,獠牙和眼洞的阴影跟着晃动。她转了个圈,豆子滚进火堆,噼啪作响,迎合着台下的低呼。
温宜伸长脖子,可即便被我抱着也还是看不清楚,急得哼哼唧唧直闹。她如今重了不少,我没法让她骑到脖子上——再说了,我自己才一米五九,今天又没穿高跟鞋。这时候倒忍不住想,老公要是在就好了,他能把女儿举过头顶,或者他胆子大,敢直接挤到前面去,我是真不敢。
我看了诸伏高明一眼。他却摇了摇头:“这种仪式,小孩子别看为好。”
“这是什么仪式?”我撇了撇嘴,怀里的温宜还在哼哼唧唧地扭来扭去。
诸伏高明苦笑着摊了摊手:“实不相瞒,我也不太清楚。乡间的祭祀,大概也没什么正式的名字。不过,有人管它叫——”
“黑巫术哦!”
我吓了一跳,猛地回头——上原由衣不知什么时候钻到了我俩中间,双手叉腰,一脸得意:“西川夫人没见过吧?台上那位老婆婆,大家都叫她黑巫女,专门负责驱邪这一类的活儿。今天这场仪式啊,是虎田家那位家主掏钱办的——因为他老婆被警方带走了,说是参与了赌局的事!他认定老婆是被魔鬼附身了,说他们家有魔鬼,这个村都有魔鬼!”
虎田家主的夫人——虎田达荣?!
我心头一动。那这样,“风林火山”的事件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不对,应该说……
“由衣,你知道的事情可真多!”甲斐先生走过来,拍了拍上原由衣的肩膀。
对,甲斐先生是不是也因此逃过一劫?毕竟虎田达荣正是日后杀害他的凶手之一。
上原由衣仰起脸,面露不悦:“是义郎告诉我的——他养母半夜被竹田警官带走了。是他非要说的,我又不想听,他要讲我能怎么办?”
“他为什么非要说给你听呢?”诸伏高明俯下身,凑到上原由衣面前,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上原由衣白了他一眼:“我怎么知道!义郎替他爸来通知我们家祭祀的事,是我开的门,他拉着我就开始讲,我想不听都不行。”
诸伏高明笑而不语。
上原由衣的脸腾地红了:“唔……东京果然有传染病,诸伏你变得怪怪的!”她一脸怅惘地补了一句,“要是敢酱在这儿就好了,你就不敢这样了。”
“哪样?”
“就现在这样——问东问西!”上原由衣急得跺脚,转身朝甲斐先生告状,“甲斐先生您看看他,他居然拿我取乐!”
“哎诸伏,别逗由衣了。”甲斐先生笑着接过我怀里的温宜,稳稳地把她架到肩头,“不过,这样吵吵闹闹的也挺好。你们多久没这么闹过了?”
“才不好呢!”上原由衣鼓着脸。
诸伏高明看着她那副气鼓鼓的样子,忍俊不禁。
上原由衣深深叹了口气:“我看你们俩都得去驱驱邪——全被魔鬼上身了。待会儿见了虎田家主,我就让黑巫女照着你们俩来一遍。”
我没吭声,目光追着走下土台的巫女。这次来村里,就是为了见虎田直信一面,问清楚一些事情。
虽然二十年前那起袭击案,隐约有了个大致的轮廓,可仔细想想,却觉得什么也没查实。医院里和父母聊起来时,他们提起当年本来是要跟虎田家谈生意的,只是因为袭击的事才搁置了。
虎田——长野的又一个坐标,不知不觉间和我们扯上了关系。这让我没法不在意。
这份情绪,一直延续到虎田家的会客室。
“是的是的,您父亲当年确实来找我们虎田一族谈过旅游开发的事,可惜后来出了意外,就搁下了。要是当年谈成了,说不定我们这儿早就富起来了。”虎田直信坐在主位上,喝了口茶,摇着那颗肥硕的脑袋感慨道。
我正了正坐姿:“没能谈成实在遗憾。琳听家父说,当年谈判好像遇到了一些阻力,才一直拖着没推进。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原因呢?”
“您父亲没跟您提过?”虎田直信反问道。
我摇摇头:“家父只说是有人反对,才没能谈下去。我们家也因此在这儿多耽搁了半个月,后来就出了那事。”
其实我知道的比这更多——当年村子里似乎有一股不小的势力在暗中阻挠,具体缘由我不清楚,但那股势力对我们并不友善,所以袭击案一发生,父母就匆匆带我离开了。
长野的势力……柯南里的话,贩卖枪支的啄木鸟会算一个。
那个竹田繁后来就被证实是会员之一。
诸伏高明提过,竹田繁这两天已经被停职调查了——毕竟他开枪打死了两个人。虽然他的说法是,当时男人要捅小葵,女佣又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端起了猎枪,他不得已才开枪。
可我猜,他多半是想灭口。
老公事后的复盘也提到过:「勃朗宁这种□□,普通人不可能持有,多半是走私。」他当时很紧张,说这村子说不定是某个犯罪团伙的据点,希望我赶紧离开。
我当然不会站出来指证竹田繁——没必要做那种暴露自己的事。
但如果真的是那股势力在背后故意留下我们家、或是赶走我们,那我就必须弄清楚原因——天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
东京那桩案子,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哎——”虎田直信猛地捶了下桌面,茶杯“啪嗒”打翻,茶水淌了一桌。
女儿吓得往我怀里一缩,我神色也不由沉了沉。
“都是那些人!说什么把村里的地卖掉是违背祖先决定,会遭诅咒——迷信!顽固!”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在桌面上敲得咚咚作响,茶水跟着节奏四处飞溅,“那帮受了魔鬼指使的混账,就是龙尾家!”
龙尾家?
我变成了一双豆豆眼。
诸伏高明悄声在我耳边补了一句:“虎田家和龙尾家一直有点过节,差不多是一家同意的事,另一家一定要反对的那种。”
我知道。这件事在风林火山里早就写过了。我只是没想到,所谓的“强大势力”居然这么符合原设定,显得我一路提心吊胆的样子像个傻瓜一样。
我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懒懒地推开温宜递过来的竹子编的球。温宜瘪了瘪嘴,转身去找甲斐先生了。
虎田直信的情绪却像决了堤一般,一边拍着桌面,一边咒骂龙尾家,那腔调像极了歌舞伎的吟唱。茶水泼了一身,他烫得大叫一声,怒气冲冲朝门外喊:“达荣!达荣!你怎么还不来收拾?在做什么!”
门“唰”地被拉开。上原由衣轻轻皱了下鼻子,悄悄挪到了甲斐先生身后。
一个穿着黑色和服、体态瘦削、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青年走了进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虎田直信的脸色这才稍稍和缓了些。旁边的诸伏高明微微一笑。青年走到桌边,掏出抹布擦拭桌面,低声道:“父亲,您忘了……母亲已经不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