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我心头一跳——这个人,就是虎田义郎?
“她很快会回来的!一定是条子搞错了,他们总是这样——”虎田直信说着,忽然意识到什么,赶紧转头对甲斐先生赔笑,“请您别在意,您不在他们那个范围里。”
甲斐先生把竹编球抛给温宜,转头笑了笑:“您放心,我不介意。说实话,我也常犯糊涂。当年便不太赞成把村子改建成度假地,这片土地毕竟养育我们祖祖辈辈的人。”
“哎!不怪您,那都是龙尾家搞的鬼!他们像魔鬼一样蛊惑人心!”虎田直信越说越气,一脚踹开脚边的茶杯。虎田义郎伸手想拦,已经迟了——茶杯撞上屏风,“啪嗒”碎了一地。
虎田义郎无奈地叹了口气,弯下腰去揩拭父亲膝盖上溅到的水渍:“父亲,也不能全怪龙尾家。村民们也大多反对,这里毕竟是我们的根。最后主张赶走西川财阀的,也是村长的意思——毕竟出了那样的事……”
“啊!你这小子,天天就知道帮仇家说话!”虎田直信一把推开他的手,火气又窜了上来,“你是不是趁着传话的工夫,又去找龙尾家那小子鬼混了?村长也是受了蛊惑!那种事情简直是无稽之谈!”
“可是我们家也……”虎田义郎的声音低了下去,“况且现如今……”
“无稽之谈!”虎田直信打断他,“你母亲很快就会被放出来,那是条子搞错了!”
“请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抓住间隙,轻声开口。
虎田义郎转过头来:“您是?”
“这位是西川婉琳夫人——西川财阀的千金!”上原由衣扬声介绍。
甲斐先生很配合地挽着温宜的小手鼓了两下掌。
虎田义郎看向上原由衣的方向,怔了两秒,温和一笑。上原由衣目移、别过脸。
虎田义郎轻轻叹口气。
下一秒,“砰——”一声闷响。
虎田直信的拳头砸在儿子脑门上,“混账东西!我早就跟你说过,西川家的千金要来!你整天浑浑噩噩的,心都飞到哪儿去了?!”
虎田义郎半趴在地上揉脑袋。
我有点不忍,轻声道:“没关系的,琳本来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顿了顿,我继续问,“所以,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村里人那么不待见我们家?家父家母也一直很想知道。”
“事情是这样的。”虎田义郎爬起身,正了正神色,“当年遇袭案发生之后,村里不少人都开始做噩梦,脑海里还出现了一些无端的记忆——有点像曼德拉效应。比如有人说梦见母亲被警察带走,有人说梦见甲斐先生坠崖……”
等等,这些片段是……
“咚——”
又是一拳。虎田义郎揉着后脑勺,虎田直信骂道:“你那时候才两三岁,怎么可能记得这么清楚?!你是不是又跑去龙尾家鬼混,听那个老妖婆胡说八道!”
我刚想劝一句“请别那样对孩子”,虎田义郎已经开了口:“请您别那样称呼龙尾盛代奶奶。”他轻轻叹了口气,“况且,后来我脑海里也浮现过一些零碎的画面——比如自己被风吹到半空中,狠狠摔在地上。再比如……”他没再说下去,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飘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虎田直信盘腿坐好,冷哼一声:“胡说八道!你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那些都是假的!”
不,这些片段并非虚假,而是原著的剧情。虎田义郎便是死于龙卷风。
“可是母亲如今……”
“我说过了,那是误会!”
“可是……”虎田义郎迟疑了一下,忽然转向诸伏高明,“诸伏不也有类似的经历吗?他们家还为此专门来村里问过巫女。而且……”他的话吞了回去,像含着一颗滚圆的核桃,在嘴里转了转,终究没有咬开。
我猛地扭头,目光死死钉在诸伏高明身上。
好家伙——你还藏着事没跟我说?情报是挤一点吐一点,拿我当漏斗用呢?
“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诸伏高明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不过那时候我才三岁,记不太清了。至于后来的噩梦……”他笑了笑,“子不语怪力乱神。”
诸伏高明你这个不干脆的家伙!我暗暗咬牙——这人绝对知道些什么,就是不肯把底牌亮出来。他一直在试对手的牌有多大。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甲斐先生把温宜轻轻放到一边,让她自己玩会儿,然后回忆道,“那时候诸伏你父亲在路上碰见我,说你老是哭着说脑海里出现不吉利的画面,做梦也梦到,哭得他都无法安心上班。我就建议他去拜拜武田信玄。好像没什么用,后来是找了黑巫女对吧?”
诸伏高明微微一笑:“原来有这么一回事。”
“哎,怎么你们都有奇怪的经历?”上原由衣转头看甲斐先生,见他也点了点头,顿时垂头丧气,“就我脑袋空空,什么都没有。”
“上原你那时还没出生呢。”虎田义郎安慰道。上原由衣没看他,只是抿了抿嘴。
我趁势抓住话头:“所以,村民是把那些记忆错乱和预知梦,都归结到了我们家头上?觉得是我们的到来带来了诅咒?”
虎田直信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哼”。
我心里大致有了数。难怪父母当年没有深究案子,而是匆匆带我离开长野——大约是察觉到了村里那股莫名的敌意,觉得再待下去不安全。
女儿又爬回我身边,把竹编球往我手里塞。我接住了,却没心思扔回去。她拿小手指戳了戳我的胳膊:“妈妈——!”
我叹口气,随手把球抛给诸伏高明。
“球!哥哥——!”温宜立刻来了精神,开开心心地朝他爬过去。诸伏高明低头看着滚进怀里的球,又看了看正朝自己扑过来的小丫头,满脸写着“这下麻烦了”。
甲斐先生大约是看出气氛有点僵,笑呵呵地打起圆场:“哎,话虽这么说,倒也不全是坏事。当年诸伏他爸跟我说,孩子老梦见自己有个弟弟,叫什么景光。那时候他们家就他一个,可过了六七年,还真又添了个小子,于是就取名景光。”
我的目光“唰”地转向诸伏高明。他正拿竹编球逗温宜玩,闻言动作顿了一下,脸上挂起一个礼貌的笑:“确实不是坏事,景光很可爱。”
“看吧,有的梦还是能成真的。就是不知道那些不吉利的……”虎田义郎话还没说完,虎田直信拳头已经又抬了起来,青筋暴起。他吓得肩膀一缩,干脆跪到地上去了。
上原由衣看不过去,皱着眉开口:“大伯,有话不能好好说嘛!再打下去,人都要被打傻了。”
甲斐先生跟着附和了两句,笑着打了个圆场。可我的目光落在诸伏高明脸上,他眼底的笑意正一点一点冷下去。他只是低下头,轻声哄着温宜:“小小姐,过来这边,球在这儿。”
他在怨吗?怨谁——上原由衣?因为什么?
温宜咯咯笑着去够球,他直起身,侧过脸,目光越过窗棂,落在外头那片亮得刺眼的天空上。没有看任何人。
余光里,虎田义郎悄悄朝上原由衣投去一瞥,目光里带着一点感激。上原由衣压了压下巴,忽然跳起来拍了拍裙子:“哎,这屋子闷得慌。大叔,你们家有冰水吗?我去找找。”话音未落,她转身就往门口走。
虎田直信伸手拦了一下:“叫人去拿不就好了。”可上原由衣已经跑出去了。虎田义郎望着门口,脸上的那点温度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一片空落落的寂寞。他低下头,默默去拾碎在地上的茶杯碎片。
诸伏高明轻轻呵了一口气。他抬眼看了虎田义郎一眼——那一眼很短,却像刀锋一样薄。然后收回目光,弯腰把竹编球放到我茶杯边,对温宜说:“去找妈妈吧。”
诸伏高明你到底怎么了?谁触着你的神经了?虎田义郎?就因为上原由衣拦下那一拳,你就迁怒到她头上?
你继续OOC吧!人家虎田义郎招你惹你了,你要这么凉薄地对他?
“看吧,有的梦还是能成真的。就是不知道那些不吉利的……”
虎田义郎的话忽然浮上来。我的火气像被戳了个洞,一下子泄了一半。
是这句话吗?至少在这句话之前,诸伏高明还是笑着的。是这句话之后,他的表情才开始冷下去。
不吉利的事情……是什么?
能刺激到诸伏高明的不吉利的事情……
“砰——”的一声巨响,门被猛地拉开。
温宜吓得一缩,直接扑进我怀里。
随即传来一个老年妇女粗粝的抱怨声:“哎呀呀,若不是遇见小丫头知道你的去处,你是打算藏着不给工钱是吧!”
我定睛一看,门口站着个头发雪白的老妇人。皮肤异常松弛下垂,层层叠叠像沙皮狗一般。但她身上的衣服、脚上的木屐,还有走动时细碎的铃铛声——我认出她来了,是刚才祭祀台上那位黑巫女。她身后,跟着笑得一脸促狭的上原由衣。
我小声向诸伏高明求证。他轻声回答:“西川夫人猜得不错。这位巫女据说是村里法力最强、年纪最大的——恐怕已经一百一十多岁了。”
我看着那个正拽着虎田直信衣领讨钱的老妇人,又看了看在旁边劝架的虎田义郎,忍不住牵了牵嘴角:“你信吗?”
诸伏高明答得很克制:“人应当保持开放的心态。”
“我说了不是不给工钱!你没看见我在会客吗?!”虎田直信涨红了脸。
“会客?!”老妇人猛地松开他的领子,浑浊的目光扫过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她一步步缓缓向我走来。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弱弱地挤出一句:“你……你好!”
“不对劲、不对劲!”她在我面前停住,使劲吸了吸鼻子,表情骤然变得狰狞,“这里有一股难闻的气味!魔法的气味!不属于我们的气味!”
温宜被她那副模样吓得“嘤”了一声。
最后一句厉声,像刀一样劈下来,温宜“哇”地一声爆哭出来——
“赤魔法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