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告诉也无妨——”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俏皮，“那个某人，是跟我比较亲近的，学长。”

她居然敢把“学长”提到台面上讲？！

“吱——”

诸伏高明一脚刹车，车子稳稳停下，顺手按掉了广播：“一看就不是我教的。”

“婉琳姐还没醒呢，再听一会儿也不迟嘛。”小葵带着几分嗔怪地瞥了他一眼。

耳边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我还没反应过来，身旁的车门已经被拉开了。诸伏高明微微弯腰，语气平淡：“西川夫人，我们到了。”

我有些尴尬，想再装睡一会儿，至少显得自己没有全程偷听——虽然确实听了全程。

“西川夫人如果还困，我把车钥匙留给您，先陪葵小姐进去？”他作势要关门。我赶紧伸手抵住车门：“琳……跟你们一起。”

说着跳下车，小葵还在副驾上没下来，大约在拿东西。我快走两步跟上诸伏高明：“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他回眸一笑，眼角微微弯起：“车子是有后视镜的。”

我：“……”

好，是我输了。

诸伏高明的脚步停下来。我跟着转身，面前是一栋西式公馆。

整栋建筑压着一顶厚重的黑瓦入母屋大屋顶，檐角平缓舒展，将西式二层楼体稳稳笼在下方。外墙是格子木骨灰泥壁，横竖木格分割出整齐的窗洞，暮色里只剩深浅交错的墨色纹路。正中一扇双开实木大门，两侧各嵌一道竖长透光窗，球形门柱灯立在低矮石墩上。二楼正中伸出一座窄小铁艺阳台，栏杆纤细。上方山墙隐约可见极简的浮雕纹样，陈旧而克制。

我其实不太想接话。这座公馆让我浑身不自在——如果不是为了亲眼看看它，我大概不会轻易出门。毕竟，二十年前的案子，来龙去脉已经差不多理清了。

当年，父亲来长野考察度假村选址，带上了母亲和年幼的西川婉琳。可龙尾家和虎田家各执一词，商业谈判迟迟没有进展。那天夜里，一家人上山避暑，西川婉琳追着萤火虫跑远了，跟家人走散。她撞见山村守等人为流镝马骑射赌局杀害牧野少平，又被中村先生打晕。当时她一度没了气息，那些人以为她死了，便把她丢在山上。但她应该还没真正断气——因为她说自己模模糊糊看见过一个白面鹰眼的身影。

真正的死亡，大概是在她从山上到公路口、直到被诸伏夫妇救起之间的那段时间里。就在那时，我的魂魄进了她的身体。诸伏夫妇把她送到医院后，曾有一男一女试图劫持她，但没有得逞。后来，村里开始出现集体记忆错乱和预知梦，村民认定是开发行为触怒了祖先，对我们家生出敌意。我们最终只能离开长野。

现场出现的那把勃朗宁，长野县警方还在追查，但至今收效甚微。倒是流镝马那场赌局，已经抓了一大批人，正准备移送检方。我问诸伏高明，他告诉我，这次行动之所以这么紧迫，是因为东京那边有人向上面施压了。

有位公子很不高兴——不高兴是委婉的说法。

我笑了笑，没睬他意味深长的笑容。

另一个闲话是：虎田达荣没有被释放，她被同伴供出参与了玩偶栖居围堵我们一案的谋划，甚至在杀害牧野少平的那队村民中，虎田直信现在想方设法保释她。

这些都是上原由衣告诉我的。她说，虎田义郎最近很是苦恼。

“我不想听，可他偏拉着我讲。”她说这话时涨红了脸，却又很惋惜，“不过他确实可怜，我又不忍心叫他闭嘴。亲生父母走得早，被叔叔收养，现在这个家也乱得不成样子了。”

“哎，哎，哎——怎么就这么难呢？”她仰起脸，迷惘地望着天花板。顶上的吊扇正一圈一圈转着，呼哧呼哧地响，像是也在替她叹气。

上原由衣告诉我，大和敢助恢复得不错，但因为小腿中弹，多半赶不上警校春季那批招生了。我听了心里一阵愧疚，可她说大和自己倒不太在意，只是很不乐意比诸伏高明晚一年当警察——总觉得是落后了一局。

岂止是落后一局呢？诸伏高明如今可是东京警视厅职业组出身，大和敢助若真以非职业组入警，那是从一开始就输了起跑线。

但我不好意思说出口。毕竟大和敢助是因为我才受的伤。上原由衣看了眼窗外，说等太阳下山她再去医院看大和，现在天太闷了。然后她又讲起回虎田义郎的事、大和的伤势、今年赶不上入学——话题兜来兜去，翻来覆去就是他们三个人。

小姑娘自己很苦闷。

终于，这些话题像是被拧干的抹布，再挤不出一滴水，她仰起脸问我：“西川夫人什么时候回东京？”

我愣了一下：“可能……再过几天吧。等案子落定了，我大概就回去了。我本来就是来查当年那件事的。”

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想多待，是因为长野这个地方确实不对劲。可回去又能去哪儿呢？我和老公还没和好，上次诸伏高明传完话之后，我们彻底断了联系——至少是我单方面拉黑他。回父母家倒是可以，妈妈已经暗示过，无论发生什么都能回去。可爸爸会怎么看他呢？

哎，哎，哎——怎么就这么难呢？这句话又浮了上来，像那台吊扇一样，在头顶转了一圈又一圈。

“过几天就要走了吗？这么快？不多玩几天呀？”上原由衣露出遗憾的表情，“不过再留下去，也没人招待夫人了。我的春假快结束了，敢酱还在医院，甲斐先生还有工作要忙。诸伏……诸伏今年春天要进警校了吧，他会跟您一起回东京吗？”

我摇了摇头，语气却像在肯定：“大概吧，毕竟妹妹托了他来照顾我。”

“妹妹？哦，是小桥湘子小姐吧……”上原由衣歪了歪头，“诸伏不给我看她的照片，说没什么好看的。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为什么不乐意让我们看呢？大概因为是金贵的千金小姐吧，敢酱说那种人一般不肯露面的。不过，诸伏着急见她吗？他从来不跟我提起她。”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题从他们三个人的纠葛，不知不觉滑到了诸伏高明的感情问题上。小姑娘苦着一张脸，像是想不明白天底下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叫她烦心的事。

温宜刚好把一碗辅食吃完了，我低头替她擦嘴。她仰起脸，乖乖等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爸爸？”

这一声问得轻轻软软的，我却像被什么扎了一下。在长野待了这几天，她的兴致早就耗尽了，如今每天都要问上一两回。她大眼睛里的渴望，让我感觉自己很自私。低下头给她擦干净嘴角，轻声说：“妈妈现在就在和姐姐商量回东京的事。”

“是的是的，我们在讨论这个呢。”上原由衣盘腿坐在椅子上，身子扭来扭去，怎么都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这间宿舍是长野县警方临时腾出来的，地方小得很，三个人挤在里面，转个身都费劲，“小妹妹想爸爸了是吧？小妹妹的爸爸是小桥议员？就是小桥湘子小姐的哥哥？”

我点了点头。

“之前听小葵姐提过，我还以为像您这么漂亮的夫人，会嫁给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大叔呢。”她咧嘴笑了一下，“原来他还不到三十岁啊？小葵姐说，很符合大城市女孩的品味，不过不适合我们这边。我们这儿不喜欢那种病弱的贵公子。”她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比如义郎，长得清瘦，性格又软绵绵的，到现在都没人要。”

“……不过，”她又赶紧找补，“我不是说小桥议员不好，是我自己的审美偏好啦。小葵姐倒是挺欣赏他的。”

提起小葵，上原由衣长长叹了口气：“等诸伏一走，小葵姐也要走了。”

“她要去哪儿呢？”我有些好奇。

上原由衣看了眼窗外正往下落的太阳，起身去拿外套：“他们家之前为了治病，把房子抵掉，现在怕是住不下去了。小葵姐找到了一栋租金很便宜的公馆，她爸打算回乡下。”

“那栋公馆是……？”

“说是信箱里塞的小广告上看到的，一个富翁愿意用超低价把公馆租给有梦想的年轻人。小葵姐很心动。”上原由衣披上外套，顿了顿，“不过那栋公馆在新野郊区的密林里，她爸有点不放心，就托诸伏陪她一起去看看。”

我大概猜到她说的公馆是哪一栋了——心里暗暗吃了一惊。那栋大名鼎鼎的死亡之馆，招租方式居然是往各家信箱里塞小广告？

“姐姐，你要不要也一起去看看？”上原由衣系鞋带时随口问了一句。

这一句问得轻巧，我却当真动了心。这算不算……圣地巡礼？而且在穿书之前，我就对那位不知名的富翁身份有过不少怀疑。真的会有人用这种名头把公馆租出去，然后自己火速去世吗？何况这儿还是长野。我当然不信那是乌丸莲耶的大发善心，只是——实在好奇。

不，应当说我是替妹妹去监督那俩人的……嗯，就这样。

这个理由似乎比我单纯好奇公馆更容易让诸伏高明接受，他也确实接受了。此刻还在分析这到底是什么时期的建筑。

背后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小葵小跑着过来：“抱歉抱歉，我刚才以为没带手电筒，在车上耽误会。”

“带手电筒做什么？”我有些茫然。难不成这片林子也归那位富翁管，待会儿还有什么林间参观环节？

“听说那栋公馆年头久了，偶尔会停电。现在是傍晚，万一我们看房的时候遇上停电，好歹有个准备。”她笑着看了诸伏高明一眼，又轻轻转了个圈，“你们不觉得吗？这种迷离的密林、古老的公馆，再加上不定时断电的氛围——简直太适合写小说了。”

诸伏高明挑了挑眉：“适不适合写小说我不知道，但一个女孩子住在这种地方，显然不太安全。”

“你凡事都这么理智，哪个女孩受得起。”小葵别过脸去，却忽然笑着朝前面招了招手。

我顺着她目光望去，一道人影从公馆侧面缓步走了出来。

是管家？住客？还是……那个神秘的富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