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一道人影连吓两次是不常见的情形。
那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时,我心头一惊。
头上的猎鹿帽压得很低,大衣下摆随步幅一掀一落,影子被黄昏的光拉长又吞回去。步子沉稳,每一步都踩着分寸点。身板薄而直,风从侧面穿过去,大衣贴住身体,显出清瘦的轮廓。
若再拄一根手杖——单看这个身形、这身行头,我真会以为是小桥和也从东京追过来了。
可等他走到面前,我反而愣住了。
他个子不高,比诸伏高明矮了不止一头,比小葵也只高了一个头,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顶多不过二十。面上罩着一副白口罩,反倒衬得那双眼睛格外醒目——不是圆杏眼那种,只是眼裂较宽,眼周线条利落,眼角微微上翘,却又不似诸伏高明那般吊梢。眼窝略深,眉骨高而分明,在眼眶上方投下薄薄一层阴影。黑瞳清晰集中,眼白干净,整双眼像用刀裁出来的。
可就是这样一双利落的眼眸,在与我对上的那一瞬,忽然失了神。亮光在瞳仁间轻轻一闪,像黑玫瑰骤然绽开时,一只白蝶从花心掠过。
这种一眼万年的注视让我心慌——在我看来,他只是个陌生小鬼头。
可下一秒,白蝶飞走了。他的瞳仁又恢复成含苞未放的样子,安安静静地敛着。
他朝小葵微微一笑,眼睛眯起来,眼窝的阴影更深了些:“您好,是来看房的吧?我是这里的房客,津川朔也。屋主今天临时有急事,托我代为招待。”
房客?
我脑子飞快转了一遍。死亡之馆的房客名单,我记得清楚:明石周作、翠川上树、山吹绍二、百濑卓人、直目司郎——加上小桥葵,六个人。
津川朔也——你是哪位啊?!
脑海里立刻警铃大作——要么是剧情异动冒出来的新人物,要么就是个不怀好意的冒牌货——比如穿书者?!
正当我酝酿好气势,准备开口质问他的身份时——
“请问这位女士是……”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听屋主提起,小桥小姐今日只约了一位男伴前来看房,这位女士是一同前来的朋友吗?”
怎么注意力落在我头上了QAQ
刚攒起来的气势像被戳了个洞,一下子全泄了。我条件反射地往诸伏高明身后挪了半步,只想赶紧从这双眼睛的注视下躲开。
小葵浅笑着解释:“这位是西川婉琳夫人,我的朋友——不过这么说有些高攀了。”她抿起嘴唇,笑意却仍漾在眼底,目光温柔地落在我脸上,与少年好奇的注视叠在一起。
不过小葵紧接着介绍起诸伏高明,津川朔也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移开了。仿佛他的好奇,仅仅因为我是个不请自来的局外人。
津川朔也似乎真的把我当成了局外人。尤其在我澄清自己并不是要一同入住之后,他便自然地和小葵并肩走在前头,领先绕着公馆参观一圈外围,路上不时搭几句话。
我故意放慢两步,竖起耳朵听,大约拼凑出津川朔也的来历——今年十七岁,梦想当个艺术家。家里本不算差,但因家族纷争被赶了出来,辗转流落。妹妹起初还偷偷接济,后来也被阻止,他便彻底断了来路,在街头替人擦鞋为生。擦鞋时遇到那位富翁,听他讲了经历,大约觉得他单纯又有几分教养,便让他住进来,也顺手替他管管这栋房子。
“所以您是管家吗?”小葵小心翼翼地问他。
津川朔也摇摇头,推开大门。门厅很高,拼花地板很干净,头顶的吊灯却很老式。光线从高处窗格斜斜切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明暗交界。
“我只是房客,大概用不了多久就要搬走了。”津川朔也抵住门,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不用换拖鞋,直接进来吧。”
我看着小葵和诸伏高明一前一后走进门廊,脚下还是顿了顿。一面是圣地巡礼的兴奋,一面是遇到可疑人物的警惕——踏进去,会不会自投罗网?
正犹豫着,津川朔也的声音飘过来:“西川夫人是害怕这栋公馆里有吸血鬼吗?”
我闻声抬眼,肩膀不自觉地一缩。他正站在门侧,整张脸嵌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口罩白得扎眼,露出的上半张脸肤色极浅,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幽深——乍看之下,还真有几分那个词的意思。
津川朔也的白口罩动了动,大约是被逗笑了。他回身看了一眼门廊里停住脚步的诸伏高明:“请放心,诸伏君负责保护小桥小姐,我也不会让您受伤害的。”他说完,狡黠地瞥了我一眼,“您这么踌躇不前,是信不过我年纪小保护不了您吗——真看不起人。”
我太阳穴跳了跳,心想这话说得,好像这公馆里真有什么东西要蹦出来咬我一口似的。
津川朔也还真的没等我。
话音一落,他松开抵着门的手,转身去找小葵了。
门扇缓缓朝我回拢,我心头一紧——被独自丢在暮色渐沉的野外,似乎比踏进一栋可疑的公馆更危险。
下意识伸手去拦门,有人比我更快。一只手掌稳稳顶住门板,诸伏高明侧过身,朝我微微颔首,留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间隙。
我道了声谢,视线小葵和少年又恢复了并肩的姿态,已经走出去几步远了。我加快脚步跟在他们后面。
听见小葵小心翼翼问他:“刚才您说不久要搬走,是察觉这里有什么不好吗?”
“这倒没有。”津川朔也苦笑了一下,拎起衣摆:“可我身上这身行头,就是那个富翁给的。平日里的收入,也是他给的。他身体已经很差了,大概撑不过今年。”
小葵的背影微微一顿,手抬起来,看姿势像是轻轻合了一下手掌,大约在祈祷。
津川朔也的声音却淡了些,揉了揉肩膀:“他走了,我一个小孩住在这深山老林里,活不下去。还不如回街上继续擦鞋。不过您不一样,您大概能安心住下来,也正好做自己想做的事。”
说着推开走廊尽头一扇橡木门,侧身让出通道。小葵走进去。我扶着门框往里望了一眼,是间空荡荡的起居室,壁炉上的镜子擦的锃亮,却正好倒映出墙上画像里的女人,有几分瘆人。
“您这话说的。”小葵轻叹口气,走出来“我记得广告上说,那位富翁的家人都去世了。说不定他会把财产留给您,以后我们都得给您交房租,望您照拂。”
津川朔也关上门,带她朝正厅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