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恩师,南少林天峰大师。”
南宫灵的生父是天枫十四郎,这一点天峰大师必然知晓。但他究竟是否知道,南宫灵的生母是石观音?无花不敢肯定,但他猜测,师父他老人家多半是知道的。
天峰大师年高德劭,品行像大山一样巍峨,像大海一样宽宏。谁也不知道,他老人家到底知晓多少秘密。
“只是他老人家就算知道,也必然不会说出来。”无花反而神色轻松。
“他老人家乃是大德高僧,最是豁达慈悲,最是体谅抬爱后辈。只要你不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恶事,他老人家决计不会与你为难。”
“而至于其他人……”无花微微一笑:“你是丐帮的帮主,难道随便什么人,都能空口白牙地污蔑于你吗?”
便是楚留香,在空口无凭的情况下,也没有这个威望能做成此事。
“从今以后,不管你听到什么样离谱离奇的谣言,你只须心中谨记。”无花眼神变得幽深,仿佛能直直钉入南宫灵的心中,“你就是任老帮主从农家捡回去的孤儿。”
“无论任何人,想要拿此事做文章,他手中都决计没有任何证据。无非是拿此事诈一诈你,妄图让你不打自招。只要你不动如山,他们便会如跳梁小丑一般,徒劳无功。”
“就如柳无忆。”无花的思路非常清晰。“莫说她根本不晓得你的身世。就是知道,又能如何?”
“她一个罂粟谷叛徒,在外面还不是一样隐姓埋名。”暗淡月光下,素衣男子的语气听不出一丝波澜。
“她难道敢袒露自己是石观音弟子的身份,然后站出来指证于你吗?就算指证,也没人会信。一个邪魔外道,怎敢妄想构陷正道的中流砥柱?”
这个年代又没有DNA检验。难道还能有谁,能抓着南宫灵和石观音滴血认亲吗?没有实锤,你说是就是啊?笑话!
无花看着弟弟,轻声道:“所以小灵,把心放下。我的弟弟理应快意江湖,安安心心地过日子。”
南宫灵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仿佛挪开了胸口的大石。只不过他仍有一丝隐忧。
“若是柳无忆暗中作祟呢?她就算没有实证,也不敢站出来。但如果偷偷散播谣言,也终究是个麻烦。”
无花再次向前,沿着月光下的小径漫步,神情十分不以为意:“一点流言蜚语而已。”
“哪个武林大派,哪个江湖名宿,身上没有一些蜚短流长,不被人背后褒贬议论?”
“武当淡泊名利,便被嘲笑胆小怯懦、殊无担当。少林香火旺盛,遂有贪婪敛财之讥。”
“再往前数个几十年,还总有人暗自猜度,我师父天峰大师避居莆田,是因为犯了戒律,这才不敢接任嵩山少林住持。”
“我师叔天湖大师,在当今武林领袖群伦。但当年也依然避不开无稽之谈。说他心思深沉,全无方外之人的清心寡欲,为了掌门之位,竟然狠心逼走了自己的师兄。”
“金太夫人中年丧夫,自己挑起偌大家业,维持门楣不坠,是何等的可敬?但依然有些黑心遭瘟的贱人,烂嚼舌根。”
“只是后来金太夫人年岁渐老,身份也越发尊贵。这些风言风语,才偃旗息鼓。”
这都是昔年秘闻,南宫灵一个崭露头角没几年的年轻人,何曾听过这些?
他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张口结舌,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
无花放缓脚步,扭头看他:“我问你,若是金太夫人当年,将这些闲言碎语看得要紧,她可能自证清白?”
南宫灵心里一琢磨,不确定地道:“大概……是没有法子吧。”
他想一想,也觉得有些无奈,“想要给人定罪,可以拿出罪证来。可是要想证明自己无罪,这该、该如何是好?”
“知道了吧。”无花冷笑一声,面色冷然。“冤枉你的人,往往比你自己,更清楚你的无辜。”
“说到底,这个天下强者为尊。谁的武功越高,谁的势力越大,谁说的话,就越有分量。”
“金太夫人既然历尽艰辛,将十子九女,都培养成了气候,又有八个顶尖高手当女婿。万福万寿园盛极一时,那么太夫人自然也就修成菩萨金身,不染尘埃了。”
南宫灵想起金灵芝,想要说些什么。但此时兄长对他言传身教,说的都是要紧本事。他不便提起儿女情长,只得暂时按下。
“兄长说的是。柳无忆此人,我虽该小心提防,却不该因为她而方寸大乱。”
我的弟弟,就是孺子可教。无花心中骄傲,语气也越发和缓,笑着肯定道:“正是。”
“就算没了柳无忆,你也还会有其他敌人。既然入了江湖,便必然要招惹仇怨。也少不了有人嫉妒你、怨憎你、为了利益撕咬你。”
“若每每遇到事端,便心中惊疑不定、惶恐难安,如何能够长久?”
“你只要用心修炼好武功,广植羽翼,坐稳丐帮帮主之位。谣言并不能伤你分毫。至于那些无名鼠辈,狺狺犬吠,理他作甚!”
南宫灵心中越发敬服。到底还是兄长心性坚忍、见识明晰、手段老辣。
他语气也变得松快起来。“好在有哥教我、指点我,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无花见弟弟通透,心中也颇有成就。但他还是要再考考南宫灵,冷不丁一问。
“若是以后,有人言之凿凿,说亲眼见你来了大沙漠,去了罂粟谷,你该如何应对?”
南宫灵心中一动,但却有些不好意思答话。只是道:“我是丐帮帮主,绝不会叫人欺负了去。”
无花干脆替他说了出来。
“你跑来大沙漠,本来不就是为了楚留香吗?”
他语气有些揶揄,带着笑意打趣道:“奔波千里,深入险地,孤身救友,这是何等的侠肝义胆?你的名望只会更高。”
“你们丐帮弟子,遍布天下。养了那么多张嘴,难道只为吃白饭?”
如今南宫灵也不是小孩了,无花不能像以前一样,随便揉他的脑袋,便拍拍弟弟的后肩。
“不过你也不要在罂粟谷久留了。”无花行事素来果断,立即决定道:“明日一早便动身回返中原吧。”
“好,我都听哥的。”
南宫灵在心里估摸了一下时间,这会儿大概戌正左右,也不算太晚。
他略带些不好意思地撒娇道:“哥,你陪我去找母亲大人拜别吧。”
无花此时,本还有些不愿意面对石观音,但他瞧见了弟弟眼中的期冀和畏惧,不由默默一叹。
南宫灵既渴望见到母亲,又不敢单独去见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无花心中一软,便道:“这么大的人了,还这么会撒娇。我陪你去便是。”
二人改了方向,缓步朝着石观音的静室而去。惨淡的月光照着二人的身影。
“母亲大人心中也是疼你的。”无花温声和南宫灵道:“只是她性情不同凡俗,更不似那些只知围着丈夫孩子嘘寒问暖的寻常妇人……”
说着便已至静室门口,门扉半开,其中寂寂无声。无花带着南宫灵入内,石观音却并不在其中。
坐榻上摆着一个信封。
无花面露疑惑,拿出来打开,一目十行。身形竟晃了一下,面色“刷”的,突然变得惨白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