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身上的味道很好闻,不止是药草的清香,还夹杂着一股温暖的气息,像是被阳光晒过的味道,这跟那种阴暗潮湿腐烂的气味简直是天差地别。
好像只要闻着少年身上的气味,就可以将陷在回忆的难闻味道尽数驱逐。
江芷在林姜怀里蹭了蹭,鼻尖尽情的、贪婪的吸入。
明明是他怕林姜冷,所以才想着挨得近一些取暖,但是最后规规矩矩连手保持着没动的林姜却反倒给予他庇护。
可对于林姜如此举动,江芷却并无不满,甚至会有种熟悉感袭来。
好似从前的时刻,林姜都是这样,在他面前压抑着激动和喜欢,会像个小尾巴似的紧紧跟着他,然后目光偷偷的注视着他,不过每当他看过去的时候,林姜总会心虚的扭头避开盯着地下,而那个时候,看地上的蚂蚁都比看他来得兴趣盎然了。
长夜漫漫,江芷却有些睡不着。
因为他似乎无法记起来自己的反应,每当林姜跟着他、走在他身侧时,他是什么反应呢?
江芷蹙着眉心,如何都想不起来。
但睡不着的不止江芷,林姜亦然。
比起江芷在两人靠近中感受到的温暖,林姜却没从中汲取到半分暖意,他甚至觉得冷,很冷。
那并不是身体上的冷,而是心被冻成一块一块,然后碎掉涌上来的麻木和寂寥的寒意。
林姜此时更愿意自己承受伤口的实质性疼痛,也不愿意沉浸在这种把人往下拖的黑暗深渊中。
他睁开了眼。
或许是因为压抑的呼吸有些急促,因此很快就引起了江芷的注意。
林姜看着江芷伸手捧着他的脸轻声问“怎么了”,眼中的着急和慌乱真真切切,还蕴含着一股恨之不能感同身受的哀怨。
林姜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密密麻麻的窒息般的疼痛,他伸手捂着胸口,恨不得把那颗心掏出来。
会不会那样就好受多了呢?
少年俊美张扬的脸上像是笼罩着一股悲伤,江芷眼睁睁看着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从那双本该意气风发的眼中涌出,但因为林姜侧着脸,那滴泪只能慢慢从少年高挺的鼻梁上滑过,最后滴落在他手背上。
“你别哭、别哭……”江芷愣住,手忙脚乱的拂去那源源不断涌出来的泪珠,自己心底也好像是破了一个大洞,不断有凉飕飕的风钻进来。
冰冷的泪那么烫手,江芷感觉自己擦泪的指尖都快被烫得皮开肉绽。
可是他却只能说出那么苍白无力的安慰,显得一点用处都没有。
他真是个废物。
江芷眼睛通红,却不敢哭,只一个劲儿擦去林姜脸上的泪,声音抖成一串断裂的珠线:
“不要哭了好不好?夫君……”
其实林姜没有想哭,只是眼泪无缘无故从眼眶中冒了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最后他选择遵从内心的回响,慢慢的转过了身子,也将另外一个人的错愕和无措抛之脑后。
果然——
好受多了。
江芷还举着擦泪的手,眼中隐隐浮现难过,最后用力的将那股难受的情绪压下来,从背后轻轻抱着林姜,咬着克制说:
“睡吧。”
“睡一觉就没事了。”
但他心里明晃晃的明白——
他年轻的夫君有秘密。
即便是对着本该关系再亲密不过的他,也不想说。
简陋的山洞里,火光渐微,长相赏心悦目的两人姿态亲密的睡在干草上,宛若一副精心绘制的画卷。
山洞的暗处,一根在地上磨磨蹭蹭的藤蔓终于艰难的爬到了“床边”,乌黑的藤身像扭动的蛇一般灵活的探起身,将这副情景仔仔细细的收入眼中之后,才心满意足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离开。
嗯,这不是有情人是什么?
藤蔓立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自己的主人。
透着诡异紫光的洞穴里,一只手如葱尖、纤细白皙的手轻轻碾碎指尖压着的花瓣,绿色的汁液溅出来,弄脏了手。
可是手的主人却并不在意,只是对着那根报喜的藤蔓招了招手,丝毫没有吝啬自己的夸奖:
“很好。”
“的确算是个好消息。”
那只手抚着藤蔓,藤蔓努力的往上凑了凑,很是享受。
“你知道的,我最喜欢——”
“吃有情人的心肝。”
藤蔓早已熟知主人挑剔的口味,立刻严肃附和的点了点头,并表示它将继续监视着他们。
“那你去吧。”
“人是你带回来的,你是大功臣。”
那道笑意盈盈的声音又从很大程度上激励到了藤蔓,它乌黑发亮的藤身扭了扭,立刻顺着地面又爬走了。
努力!为了主人爱吃的心肝!
殷红的唇微张,红舌舔去指尖上绿色的花汁,一举一动都写着期待。
修士的心肝味道会不会比普通人的更好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交给日后的自己吧。
不过倒是很有意思的是——
这两个人,其中一个不太像寻常人,另外一个也不像寻常的修士。
修士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死气对于他们来说再是熟悉不过了。
但这些也不值得费心想,“他”最想要的不过是那具鲜活的身体内跳动的心脏而已。
甚至他还愿意让出时间成全这对有情人。
这么一想,他还真是仁慈啊。
一身低低的笑声在洞穴里荡开,却又飘回似有似无的回音。
可距离洞穴外的不远处,锋利的剑气穿透林间,树上的鸟受惊般迅速扇着翅膀离开,泛着银光的剑身上缓缓流淌着血珠,最后自剑尖“啪嗒”滑落砸在已经汇聚成一个小水洼的血色水面中。
魔物和妖的血,当真是肮脏难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