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姜和江芷都默契的没有提那一晚发生过的事情,又过了两日,林姜身上的伤奇迹般的已经好了大半。
而江芷额头上那个伤口也已经结痂。
这显然不是正常的愈合速度,可是两人却都没有对彼此坦言自己的疑惑。
既然伤都快好了,一直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总是要找路出去的。
林姜冷静的分析现状:“我早上的时候出去转了转,外面瘴气重,还有浓雾,根本就不清楚外面是什么样子。”
而那一晚将江芷弄回来已是半夜,他也没有看清楚周围的环境。
江芷却没有那么想急着离开,待在这片静谧又独属于两人的空间,江芷已经觉得很满足。
他甚至在周围捡了不少干柴回来,抬头就可见清露从叶片上滑落,如果有阳光能够穿过层层雾瘴落在洞口,那更无异于恩赐。
不过既然林姜想要离开这里,他总不能泼冷水,如果只是换个地方,那么对他来说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于是江芷提议道:“那还是等哪日太阳出来之后再看看吧。”
“也只好这样了。”林姜试着握了握手指,发现指间很灵活,甚至在牵拉时,胳膊也如正常一般。
伤口……
真的能好的这么快吗?
“嘶——”江芷往火堆里添柴,但是却被滚烫的火焰掠过,顿时猛地收回了手,但还是下意识惊呼了一声。
林姜闻讯看过去,隔着火光,江芷的轮廓变得有些模糊,取而代之是另外一种熟悉感,他甚至能明显的感受到心底的抵触少了许多。
怎么还是这么莽撞……
林姜折下还滚着清露的湿润叶片,耐心的将其裹在江芷被烫伤的手指上,于是炙热疼痛的部分瞬间被一股清凉缓解。
江芷垂着眉眼,却压抑着不住嘴角漾开的那抹笑意。
少年的手指很有力,干净修长,轻轻按着叶片,等了半天后,又摘下另外一片换上。
如此循环往复,林姜却显得很有耐心。
对于江芷来说,那是一种很奇异的感受,就像是第一次感受到被人呵护一样,无措中又带着欣喜,也不敢动,好像一动,这种感受就会消失。
“谢谢……夫君。”江芷绞着衣摆,轻声道谢。
可是他说完之后,林姜的手似乎顿了一下,随后站起身,说是要再去外面看看。
“好。”江芷眼皮耷拉下来,慢慢点头。
少年挺拔的身影很快在江芷视线中消失,攀附在洞口那株长着叶片的藤蔓不满的、小幅度轻轻晃了晃。
薅秃了都!
主人还是早点吃了他们的心肝吧。
乌黑的藤蔓委屈的缩了缩身子,意识到自己身上真的就只剩两片叶子之后,气得狠狠伸出一根触手在地上砸了砸。
这细微的动静引起了江芷的注意,他站起身抬头看向那根不起眼的藤蔓,沉思两秒,将上面唯二的叶子都薅下来了。
他用袖子擦干上面的水分,珍重的将两片叶子揣进了自己兜里。
留作纪念吧。
江芷如是想。
某藤:“……”
我是一定不会放过你们这对有情人的。
而江芷自然也没有注意到,一根黑漆漆的藤蔓带着满肚子的气擦着地悄无声息离开了。
林姜在一处小水洼面前停住了脚,正是因为雾气浓厚看不见更远处的景象,所以猩红血色的水洼才会那么显眼。
林姜弯下腰嗅了嗅那股血腥气,刺鼻的臭味扑面而来,让林姜立刻皱起了眉。
但就在那股难闻的味道钻进鼻腔里时,林姜混混沌沌的脑中却忽然变得十分清醒,像是被刺激到了,于是丢开了裹着思绪沉重的外壳,抽丝剥茧慢慢袒露出原本的样子。
这不是人血。
林姜不假思索得出这个结论。
他很快就意识到此处还有人在!
林姜缓缓吐出一口气,难掩激动,虽然一看清楚江芷那张脸后便想寻个理由暂时离开,但是忽然发现这个意外之喜,倒是显得他出来这趟有些意义了。
他又仔细的看了看周围,发现地面上的确有人的脚印后,冷静下来,立马折返回去。
说不定这就是他们离开的机会。
林姜回到山洞时,里面静悄悄的,显得有些异常。
难道是他出去后,江芷也跟着出去了?
林姜惊疑不定的踏进洞口,才发现江芷一头栽在地上,昏迷不醒。
林姜就是再觉得不对劲,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人躺在地上,于是冲过去,将人扶了起来放在了干草上,又抬手掐了好几下人中。
他的手只好又摸上了江芷的虎口,但这时江芷恰好悠悠转醒,长睫颤动着,最后缓缓睁开了眼。
一睁眼就看见守在他身边的林姜,江芷的心酸酸涨涨,却还是硬起心偏过头说:
“你走吧。”
林姜:“?”
那双墨色眸子盯着江芷,怎么都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林姜难得耐心的说:“我只是出去看看情况而已。”
江芷在心里说:‘我知道’,可是却不肯看林姜一眼,只是坚持说:“你走。”
如果非要死一个,他情愿是他。
林姜还那么年轻。
江芷闭了一下眼,掩去眸中的难过。
林姜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山洞里,平静的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江芷不愿意说话,不愿意回答,但却有人却好心的给出了解释——
“当然是因为我喜欢看有情人你侬我侬的戏码,如今让他选谁活,他想让你活着呢。”
疯涨的无数根乌黑的藤蔓身形扩大至无数倍,顿时将洞口遮得一缕光都看不见。
而随着山洞里亮起一点紫色的光,映着一张鬼魅般不男不女的脸。
林姜挡在江芷身前,笃定的猜测道:“你是妖?还是鬼?”
乌木微勾嘴角,像是毒发了一般的乌紫色嘴唇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他目光锁定着林姜,微微一笑:
“这么好奇我是谁?但是现在,没有你说话的份儿。”
“我这么好心成全你们做夫妻,那你们二人究竟谁愿意献上心肝来呢?”
刚生出情谊共患难的有情人这么快就要面对生死关头的抉择,他们是会像之前那些人一样口口声声说愿意自己赴死,可最后却变了主意,拼命挣扎着说什么“他/她若是心悦我,自然愿意舍得为我死”;还是连假惺惺的谦让都无,趁着对方不注意下死手呢?
无论是哪一种结局,看着都很有意思。
但实际上,他们一个都离开不了这里啊。
乌木好整以暇的看着林姜和林姜身后的江芷,语气忽然间变得谆谆善诱起来:
“江芷?这个人对你来说应该很特别吧?”
“就算是只能默默看着他,跟着他身边,你也心甘情愿,不肯冒犯一步。对吗?”
乌木看着林姜,他似乎记起自己之前读取了林姜的记忆,便来了兴趣,挑了些有意思的画面说。
林姜头疼欲裂,仿佛乌木每说一句,他的头便痛一分。
而那道声音更是和他脑海中不断暗示的声音重合在一起,他身影摇摇欲坠,江芷连忙扶着林姜,向来温温柔柔的音量竟在一瞬间提高:
“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说了,我愿意留下来,你放他走!”
“怎么?不过是当一段时间的假夫妻而已,你还真的心疼了?”乌木最喜欢在这种关头打击每一个人,给他们营造的美好幻境也是时候该结束了。
乌木打了个响指,周围的一切开始变样,景象变换重叠模糊,最后回归现实。
一道强光狠狠的刺过来,林姜和江芷都下意识闭上了眼,可是再睁开眼时,他们所待的地方已经不是他们熟悉的那个山洞了。
江芷听到那话时,不仅感受到一阵刺痛,全身上下更是疼痛难忍。
相比之下,林姜的情况就好多了,虽然身上也受了伤,但是到底要比江芷的情况好。
也是,从那么高的崖坠下,又怎么可能这么快伤口就愈合了呢。
只是在乌木编造的幻境中,越是相信那个梦,身上的伤便会随着心在幻境中越快愈合。
这也成为乌木判断一对有情人的心肝是否成熟的依据。
不然,就算是手底下最听话的藤蔓告状,他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动手。
“假夫妻?”林姜吐出一口血,在身体的反噬下,痛感刺激着记忆恢复,他眼中带着可笑看向乌木,笑着问:
“你知道我和他是怎么掉下来的吗?”
江芷闻声看向林姜,但是每动一下身体就疼的厉害,他茫然的看着周围陌生的景象,终于也记起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又回到了这具身体的。
自己想要自己死,但是“他”应该失望了。
是啊,一个软弱的废物就算是死了,又有什么值得可惜的呢?
只是自己差点、真的信了这个所谓的幻境。
林姜,这个一直仰慕自己但却被自己视而不见的亲传弟子,原来曾怀着那样炙热的眼光看向自己。
可惜他沉睡的时间太久了,很多时候他都错过了。
他也知道——
另外一个自己想要林姜死。
江芷无力的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却见林姜带着嫌恶和浓烈的恨意定定的看着他。
那种克制不住、全情流露的恨意让江芷不免有些心惊肉跳,甚至想要下意识开口辩解:
“不是、不是我……”
他没有过想要林姜死的想法。
林姜还这么年轻,待他那么耐心,就连怀抱都如此温暖,他怎么会想要林姜死呢?
他是真的愿意就那样和林姜过一辈子。
那样简单平凡又安静的生活,就是他一直想要的啊。
可是这样懦弱又无用的想法从来都不被重视,他以为自己会一辈子待在见不得光的黑暗里,但是原来,他还可以这样活着。
江芷迫切的想要解释,但是一触到林姜冰冷的目光,他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乌木看到这个场景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嘴边的笑意都不知不觉间褪去,怀疑的问: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姜嘲讽的发出一声嗤笑,“我与他,是不死不休的关系,明白了吗?”
虽然不知道江芷为什么会莫名其妙附身在一个寡夫的身体上,但是他如今已经和江芷撕破脸皮,就不用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的天真样子了。
乌木已经彻底笑不出来了,音量陡然升高,质问林姜:“怎么可能!你是在骗我对不对?”
“你以为如此我便会放过你们吗!这不过是你们的把戏而已!”
“你对他分明就是求而不得,我是在成全你!懂吗!我成全了你们这对有情人!”
江芷垂着眼眸不敢看林姜,方才他已经知道“江芷”对林姜做了什么,他怎么能那么无情,对自己的弟子都下得去手呢?
明明“江芷”最看不上使毒这种手段,但最后,却选择用这种方式毁掉自己的弟子。
而他,也是“江芷”想要杀掉的其中一个人。
那些画面犹如窒息的潮水不断涌来,江芷的心被狠狠揪起,只要想起自己做了什么,他就越发愧对林姜。
“你!你来说!他嘴里说的可有一句真的?”乌木的目光冷冷刺向江芷,怎么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失手。
他的摄魂术从未失败过,虽然不可能将每个人的过往看得一清二楚,但是其中抓取的重点可从来都没错过。
从崖上掉下来的时候,名唤江芷的不是说了“一同赴死”吗?
而这嘴硬的少年不是也在掉在山崖下时立马查看了他心悦之人的气息吗?
这些怎么可能是假的!
在他刻意成全之后,两人的感情理应变得浓厚,不是吗?
江芷意识到林姜根本就不想看自己,神色低落的接话:
“他说的,都是真的。”
“他是该恨我的。”
“别说这么恶心的话!”林姜冷冷的一眼扫过去。
他怎么不了解江芷呢?江芷最擅长用这种让人毫无防备的姿态获取他人的信任,即便最后他人掏心掏肺,也还是会怀疑自己做的还不够。
江芷心中一痛,可迎接他的只有少年不加掩饰的嫌恶,他的心一沉再沉,一颗原本就腐朽溃烂的心感受过温暖后跌落回阴暗潮湿的地方,却连动的力气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