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木气急反笑,但更像是硬生生挤出了一个微笑,他手里死死捏着一个藤曼,语调带着一股叹息:
“原来是这样吗?看来我真是误会你们呢,竟然成全了一对仇人做夫妻!”
林姜冷笑:“原来你还知道啊。”
乌木将抓在手中那根半死不活的藤曼丢在一边,眼中露出一抹阴森森的威胁:
“你还真不知道死活。”
“没关系,虽然我爱吃有情人的心肝,但偶尔换个口味也是极为不错的。”
江芷艰难的挡在林姜面前,低声说:“你可以吃我的,放他走吧。”
乌木见状又笑了,像是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画面,挑眉看着林姜,说:
“瞧见了吗?他对你也不是没有情谊,你真的有那么恨他吗?都说恨越浓,爱越重,所以你也只是嘴硬吧?”
“嘴硬?”林姜耳朵里像是钻进了什么好笑的话,他依旧是从鼻尖哼出一声嗤笑,声音陡然冷了一个度:
“要我当着你的面杀了他吗?”
江芷抬眸难于置信的望着林姜,昨日的温暖犹在面前,但是此刻少年却能说出这么无情的话,饶是他有准备,却也还是无法承受。
他想要解释,想要解释他和那个“江芷”不一样,他从未想过要害林姜,但是这种话谁听了会信呢?
最后江芷心灰意冷张开嘴:“好。”
乌木真的不知道自己会遇见这么有意思的事情,如今为了看戏,甚至能将吃心肝这种头等重要的事情放在一边。
他抱着手赞同的点点头:“也好。”
他也不是不能吃胜利者的心肝。
江芷拖着满身的伤与林姜相对,虚弱的手背上浮现清晰的青筋,他望着林姜的脸和他眼中滔天的恨意,手垂在身侧,轻声说:
“你动手吧。”
林姜迈开脚步走到江芷面前,似乎是想看清那双蕴含着哀伤的眸中究竟藏着什么不可见人的目的,他再明白不过了——
江芷是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就能死掉的。
他已经付出代价实践过一次,而现在,林姜更加坚信这个结论。
无数藤曼探起半个身子看好戏,就连乌木也愿意把时间让给这对“仇人”,生死厮杀还是单方面心甘情愿赴死,无论是哪一种,都很有看头。
江芷嘴唇发白,没有一丝血色,藏在袖子下面的那只手一直在颤抖,衬得整个人像是虚弱的马上要倒下去。
这看似应该是一场结果注定的好戏。
乌木眯着眼睛,玩味的欣赏着。
可还没等来他们彼此的动手,那个看似孱弱的身影却忽然坚决的扑向他,纷纷扬扬如同鳞粉一样闪烁的粉末尽数倾倒在乌木身上。
伴随而来的一道凄厉的惨叫,江芷捂住口鼻,像是对于粉末飞扬的走向了如指掌,因此完美避开,还拉了一把林姜,避免误伤。
对付这种妖不妖、魔不魔的东西,江芷动用的是毒性极强,没有解药的化尸散。
这毒他一直都带在身上,就连那个“江芷”都不知道。
毕竟他们之中,最擅长用毒的是他。
“江芷”不屑也不喜这些阴毒的招数,但在需要用到的场合,也会大方的暂时让出身体,让他主导。
剧烈的毒药腐蚀着乌木的身体,他就连人形都维持不住,逐渐幻化成一根无比粗壮的藤身,但是属于人的肢体却又会时不时的显现。
而那些小藤曼也没能幸免,纷纷在地上痛苦的翻滚。
一击毙命,而最恰当的时机就是在敌人懈怠之际。
江芷转身拉着林姜的手,催促道:“我们快走!”
他不会让林姜出事的。
林姜一直静静的观察着江芷,在江芷掏出毒药之时,他竟然不觉得意外,他上回中招不也是因为自己轻敌吗?
可是江芷没能迈得动脚步,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被林姜的手贯穿的胸膛正源源不断的往外冒着血。
鲜血染透浅色的衣裳布料,江芷艰难的偏头看向林姜另外一只被自己牵住的手,眼中似笑非笑,可一张口,血腥味便涌上喉头。
他甚至问不出一句“为什么”。
林姜平静冷淡的抽回手,江芷轻飘飘的倒在地上,但却还一直睁着眼睛看着他。
林姜那只沾满血的手黏糊糊的,从手掌到手臂,都是鲜血。
林姜舔了一口手背上的血迹,居高临下的看着江芷:
“这一回,你会死吗?”
江芷嘴里全是鲜血,空洞的胸口犹如他此刻的心,他想说什么呢,沾着血的嘴唇上下开合,却始终没能发出一个音。
不会死的。
那个“江芷”还活着。
说不定等林姜回了宗门,就会发现他的师尊还在。
林姜应该会很奇怪吧?奇怪自己究竟杀的是谁?
江芷无力的牵着嘴角,眼前却浮现那短短几日和林姜相处的画面。
要是……
那几日再长一点,就好了。
痛苦的藤妖一点一点被腐蚀殆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味,林姜捂着胸口,强行用功会逼得身体反噬,但是此处不能久留。
林姜只好强撑着离开这里。
而从江芷身边路过的时候,他心中已无悲无喜,只是有种说不出来的恶心和反胃。
他,竟然和这么一个人,成了,假夫妻。
真是够恶心人的。
林姜脚步虚弱,可还是撑着一口气离开了这里,但是身处陌生地界,他根本就无法辨认方向,而短时间内也无法御剑飞行离开此处。
为了避免又引来什么口味猎奇的妖,林姜到了极为隐蔽的地方才肯停下来歇息一会儿。
而一阵脚步声却由远及近。
林姜警惕的将那把玄铁剑横在身前。
拨开树枝,一双脚停在他面前,而那人脚上那双玄色靴子上有几块濡湿的痕迹。
虽然来者身上的血腥气也十分浓烈,但是林姜还是认出了,此人应该也是个修士。
他的警惕心顿时减半,将剑收了收,问道:
“道友,你可知如何离开这里?”
白坻身后的高马尾扫到腰部的位置,他手持的银剑泛着寒光,而剑身身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一身玄衣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高高的衣领遮住下巴尖,眉目锐利带着杀气,要说这人身上有什么亮色,恐怕只有嵌在耳坠上那颗血红的珠子了。
这人看起来似乎有些不近人情。
林姜不喜欢勉强,垂着眼皮说:“若是道友不愿帮忙,离开便是。”
“你身上,沾的不是妖魔的血。”白坻言简意赅的直言道。
的确不是妖魔的血,但那又如何?
他没有义务向一个陌生人解释。
白坻的目光停在了林姜横在身前的玄铁剑上,又问:“这剑你从何处得来的?”
林姜没有耐心了,他还以为自己碰见了修士,有了离开这里的希望,但是这人尽问一些他不想回答的废话。
林姜合上双眼,把眼前人当空气。
“你走吧。”
白坻:“附近就有魔物出没。”
林姜猛地睁开眼:“让我被它们吃了行吧?”
白坻:“……”
这几日在幽兰深谷猎杀妖魔,心中也平静了许多,若是换作第一日,他说不定真的不会多管闲事。
但是现在……
“上来,我背你出去。”白坻转身,屈膝,弯下了腰。
林姜惊讶的看着男子,有些后悔自己刚刚太不给人面子了。
但是让他待在这里被什么妖魔吞吃入腹,他还是有些不情愿的,于是也没客气,往男子背上一压。
男子有力的腰身缓缓而起,竟然丝毫没有负重之感,脚步依旧轻盈,甚至还顺手将剑插回了剑鞘。
林姜已经记不得自己有多少年没被人背过了,有记忆的还是小时候,他最喜欢在父亲背上胡闹,可是后来大了,也有些要面子,便再没有让人背过了。
不过偶尔看见家族里的年幼孩童被父亲背着玩耍,他还是会多看一眼。
好像自从进了碧云宗,他已经很久没回过家了。
也不知道上辈子父亲母亲知不知道他们儿子孤零零的埋在地下,再也回不来了。
一股惆怅蔓上林姜心头,他没忍住贴近了男子的背,感叹道:
“你好像我父亲啊。”
白坻:“……我不想要儿子。”
林姜低低笑了两声:“我有一个父亲就够了。”
但是男子的背的确很有安全感,虽然不似他记忆中父亲的背那般宽阔,但是精瘦有力,一看便是练家子。
林姜有些好奇:“你是剑修?”
白坻:“是也不是。”
炼出不太好的东西,比如方才他看见的那把玄铁剑时,他便偶尔当一当剑修。而若是杀腻了妖魔,他便又开始炼器。
所以是也不是。
“哦。”林姜也没有多问,只是在即将踏出这片浓雾笼罩的山谷时,不禁回头看了一眼。
江芷葬身在此处。
的确是个好地方。
*
血腥味和腥臭味混杂着十分刺鼻,一道金符在前引路,紧随其后的是师飞鸾和祁璎玑。
师飞鸾静静的停下,耐心的感受着面前的气息。
祁璎玑看清楚地上躺着的人影后尖叫出声:“是云沂!是他!那林姜呢!”
师飞鸾一动不动:“林姜?”
这里没有林姜,师飞鸾得出结论。
师飞鸾慢声道:“林姜不在此处。”
祁璎玑焦急的上前查看着云沂的情况,发现他胸口被掏了一个大洞时,惊骇的说:
“怎么会……”
师飞鸾:“怎么了?”
“云沂死了。”祁璎玑忍住眼泪,努力压下这副场景带给她的冲击,着急的询问:
“那还能找到林姜吗?”
如今情况紧急,祁璎玑也顾不上什么称谓了,口口声声都唤的是林姜费劲隐藏的真名。
师飞鸾轻叹一声:“连名字都骗我,他口里还有什么是真的?”
不过那道声音太轻,祁璎玑根本没有听清楚,正想再问时,师飞鸾却说:“先回去吧。”
“你是凡人,不该来这种危险的地方。”
这里妖魔纵横,若不是她再三恳求,师飞鸾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带着一个凡人来寻人的。
祁璎玑愣了一下:“所以林姜没事对吗?那云沂的尸体……”
“那就带着吧。”师飞鸾又轻轻叹了口气,放在从前,他也不知自己这么有耐心。
师飞鸾随手画了一道金符,云沂早已冰冷僵硬的身体缓缓悬浮在半空中,乍一看场面有些惊悚,但是祁璎玑却由衷的敬佩。
这就是修士吗?
祁璎玑心中一动。
*
而此时此刻,安静了许久的赤云峰大乱,有弟子匆匆跑到落霞峰求见离风摇,神色焦急的禀告道:
“掌门!风吟仙尊又昏迷了!”
离风摇眼神古怪:“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