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后来这人没有打算再和他这个伤者争那张床,而是屈就在一旁的软榻上,满头如瀑的墨发缓缓滑过那精瘦的腰身,落到榻边。
林姜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总之浑身酸疼松乏,一时半会是怎么都睡不着的了。
他盯着那人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又开始打量这个阁楼,目光却忽然触及到一只缓慢扇动翅膀的蓝色蝴蝶,要不是林姜眼神好,看见了翅膀上连接的细小关节,一定会以为这是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真蝴蝶。
那翅膀未免太逼真了,林姜忍不住感叹道。
最后翻来覆去半天,林姜还是没忍住出声问:
“虽然有些冒昧,但是不知阁下的名讳……”
话音刚落林姜就有些后悔了,且不说这位究竟有没有睡着,就单单说这说话方式,怎么跟师飞鸾学了个几成?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这是林姜唯一能想到的解释。
但是一想到师飞鸾,林姜就不甚明显的皱了一下眉。
如今的情形……他只盼着师飞鸾发现自己和“云沂”双双失踪后什么都别做,最好能顺便劝一劝祁姐姐放宽心。
修仙之人哪里有这么容易出意外呢?
说不定师飞鸾还以为他带着那个恶毒的“寡夫”一起私奔了呢。
是啊,修仙之人又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出意外呢?
林姜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猛地从床上起身,上半身直挺挺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受了什么刺激。
而原本合上眼后还没能睡着的白坻自然也没办法当作无事发生的样子,他翻过身,目光静静的射向林姜,神色中隐隐有些不耐烦,于是说出口的话也跟淬了毒似的——
“怎么?若是今夜不知吾名,你便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这句透着一股自傲意味的话瞬间将林姜从充满恨意和无力的思绪中拉了回来,但他也不想再用另外一个借口充当解释,便当即点了头,顺着那人递过来的台阶下,
“不错,是这样。”
不必等到那位屈就在软榻上的好心人回应,林姜就已经揪着被子陷入尴尬的境地里了,他干脆心一横闭上眼躺下去,又替自己找补,试图将这件事揭过去:
“其实也不完全是因为这个……”
“白玉流。”一道男声忽然插了进来。
林姜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有反应过来他的救命恩人说了什么,实际上林姜只是太意外了而已,在这之前,他不认为别人真的有向他告知自己姓名的义务。
尤其是他面前这位从头到脚都写着“抵触抗拒”的兄弟。
林姜当即抱着手回礼:“在下林姜。”
“那你可有兄弟?”白坻那双眼睛幽暗深邃,瞳仁却如同黑暗里蓦然点燃的一簇火,清晰的映着江泠的身影。
林姜下意识回答:“应该算是有的。”
庶弟也是弟啊。
白坻忽然牵了一下嘴角,虽然只是片刻,但是林姜却还是将那一闪而过的笑意瞧得清清楚楚。
随即,他听见那人慢悠悠的说:“你弟弟该不会叫林蒜吧?”
林姜是真的想将那人的嘴缝上。
难不成他以为只有他自己才会想到这种无聊的问题?实际上小时候林姜就已经认真的问过自己父亲这个问题了,最后他与父亲那番对话在家族内喜闻乐见的传播,以至于他弟的小名不得不变成了“蒜头”这种让人羞耻的名字。
而且这个名字还是小时候的林姜认认真真、深思熟虑之后才定下的。
明明他都快忘记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了啊!为什么现在又被迫想了起来?
林姜有些崩溃,真不知道以前他弟怎么能在他叫“蒜头”的时候欢天喜地的答应的。
林姜的沉默和迟来的反驳似乎更坐实了白坻的猜想,白坻又缓缓勾了一下嘴角,转过身去,高冷的吐出俩字:
“睡吧。”
林姜愤愤的盖上了被子,遮过头顶。
次日林姜醒过来的时候,软榻上空无一人,他拖着一瘸一拐的伤腿踩着阁楼的楼梯下去,还勤奋的抱上了自己的剑。
他如今的修为还是太弱了。
不然不至于被妖拖进幻境稀里糊涂的和江芷凑在一块,当然,最让他遗憾的是,他错失了那么好的机会。
当时硬生生用手穿透“江芷”的身体,他心绪震动,一时之间被激动蒙蔽了双眼,竟然忘记……
忘记容纳在那副身体里的极有可能只是江芷分出的一缕魂魄而已,按照江芷的修为境界,不难造出一个分身来。
至于江芷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尚且还存着疑点。
总之,他已然和江芷撕破了脸,他们二人怎么也不可能再回到从前那般看似和睦的师徒关系。
江芷是教不了他东西的,还得靠自己。
林姜眼中出现一抹讽刺,从阁楼下来才发现楼下摆着的各种法器琳琅满目,但是却被主人随意的丢在各个角落。
楼下的屋子透不进一丝自然光线,全靠着屋子四角斗大的明珠照亮,但那似乎看起来也不是寻常的珠子,林姜亲眼见过,若是一般的珠子不会有这般变化莫测,晶莹的光。
他是炼器师!
林姜对自己的判断毫不怀疑,但是当白坻的目光看过来时,林姜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真心实意的问他:
“这附近有练剑的地方吗?”
白坻抬起眼皮,手中拿的小玩意林姜一时没能看清楚到底是什么,但他倒是将白坻毫不遮掩的阴阳听得清清楚楚。
“瘸着腿也有练剑的必要么?”
林姜捏着剑柄,不满的在地上十分用力的杵了一下,提高声量:“很有必要!”
白坻不欲与他再纠缠,懒洋洋的忙着手上的活儿,五指灵活轻巧,一度在空中留下让人看不真切的残影。
白坻:“这里没地方让你练剑。”
“还有,脚挪挪,踩着我的失败品了。”
林姜听闻低头一看,自己果真踩着一把扇子的扇面,但是从扇柄到扇叶,就连叶片上篆刻的花纹都无一不是完美至极,怎么算得上是失败品呢?
“你要是喜欢就拿去,反正也是要丢的。”
白坻低着头忙碌着,看都没有看江泠,但却像是感受到了林姜对着那把扇子看了许久,于是漫不经心的随意说了这么一句。
林姜只沉默了两秒钟,随即毫不犹豫的捡起扇子放进了自己的储物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