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时分,山林草野之间透着丝丝凉意,不甚闷,也不过冷,这凉意刚刚好,能让人保持头脑清醒。
可有人头脑清醒,偏偏在干不清醒的事。
一个人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握着一捆草料,一见人来便将草料藏在自己身后,笑道:“老邵,你还敢喝酒?”
一个人也是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里却握着酒瓶,一见人来也将自己的酒瓶藏在自己背后:“弼马温,你还敢喂马?”
二人见是自幼相识的熟人,于是抚掌大笑,手中的草料和酒瓶也就立时不再藏匿。
邵斐臣文采斐然,昔年声名不亚于京州才子王诗逸,于是一家子都希望他金榜题名,光耀门楣。可他是个心境淡泊之人,无意科举,蹉跎至而立,不仅家室没有,就连功名二字的边儿也未沾过,他的手里,晴天握的是犁锄,雨天握的是诗书。但无论晴雨,他的手上,总离不开酒。
而弼马温本来姓马,家里从前是此间茶马市生意最好的一家,可后来茶马不兴,马家也就渐渐没落了,家人大多操持其他营生,只有这个小儿子性子执拗,生性好马,只好叫他做些管马喂马之事,勉强维持温饱,于是人家大多管他叫“弼马温”。
邵斐臣又饮下一口酒,两颊通红:“你啊,不要命了?你……自顾不暇……还想管……那些马……的死活?”
他显然又是宿醉才醒的模样,说话都连不成句。
“现在我不是还有命在吗?只要我人在一天,马就能活一天!反正人都惜命爱命,也没人敢靠近那些马!”弼马温啧啧摇头道。
邵斐臣大笑:“我不怕,我同你去喂马!”说着,他跟在弼马温身后摇摇晃晃走了去。
弼马温摇头道:“老邵,你也不要命了?这种时节,还敢喝酒?你是嫌命太长?”
邵斐臣一根手指摇了摇:“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明天之事……与今天何干?”
弼马温哼道:“你老兄倒是活得自由自在。”
邵斐臣点头道:“人啊,就活这一遭,我不活得自在,难道自找罪受?”
弼马温叹道:“老邵啊,功名也就罢了,你这家伙连个妻子都没有,不怕邵家绝后?”
邵斐臣大笑三声:“老马啊,你娶妻生子多年了,你那日子过得如何啊?”
弼马温摇头道:“家中诸事琐碎,她主内,我主外,又添了个孩子,日子不过刚刚好糊口而已!可如今……呵,这所谓的寒马疫排山倒水地来,我才知道,辛辛苦苦一辈子,到头来还不是什么都留不住!有时候还真羡慕你这一身轻啊,什么都没有,也未尝不是好事!”
他劝着他人,劝着劝着,却将自己劝进去了。
邵斐臣仰天长啸:“老马啊,世人都道神仙好,红尘羁绊忘不了!你啊,就安心做你的凡夫俗子吧!”
“知道了,邵大仙人!”弼马温漫不经心地答应道。
走到马厩,弼马温方才稍懈的精神立刻振奋了起来,他伸手在马槽中加好了草料,又换了清水,随后摸了摸一匹枣红大马的头:“炽焰虎,听话。”
邵斐臣在后边,没心没肺叫唤道:“小红真漂亮!”
“别听那个怪人说话!”弼马温啧了一声,又摸了摸另一匹大黑马的鬃毛:“飞将军,来,吃饭!”
邵斐臣也忍不住把头点点:“二黑更俊了!”
弼马温不禁道:“老邵啊,你可别瞎取名儿,粗俗!”
“你瞧它们啊……多喜欢我起的名字!”邵斐臣大笑,“朗朗上口,多好听!”
弼马温无语道:“有时候我真觉得,你那些书都白读了!”
邵斐臣说着,也摸了摸黑马的头:“二黑,乖!”听见黑马嘶鸣了一声,他笑道,“你瞧,它喜欢我呢!”
弼马温抓开他的手:“它是叫你不要吵他吃饭……况且,你可得小心着点……”
邵斐臣笑道:“我有什么可小心的?”
“小心这寒马疫啊!人人都说,这病就是我这一批新来的马儿带来的病!”弼马温冷笑着。
邵斐臣一笑:“人人是人人,我是我。”
弼马温瞧着他一马厩的马,边欣赏边笑道:“有些事情,本是人为,可是人不想背负其中罪孽,便嫁祸给其他生灵。”
“你倒是看得透彻。”邵斐臣道,“这就是人心。”
弼马温叹道:“我倒希望我看不明白,做个糊涂的人。”
邵斐臣摇着头:“绝无可能。”
弼马温道:“为什么?”
邵斐臣笑道:“因为弼马温命中注定,日后啊,就是要炼就一双火眼金睛的!”
“日后……”弼马温话音刚出口,便愣在了原地。
“日后什么?”邵斐臣还在一边走,一边喝酒。
“等一下……”弼马温的手拦住了邵斐臣,“你看看,你看看,那个,是不是个人啊?”
“嗯?”邵斐臣睁大醉眼,定睛朝弼马温所说的方向看去。
只见马厩最后的稻草之侧,似乎真的靠墙坐着一个人,弓着双腿,双臂抱膝,头脸埋在手臂,头发已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