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斐臣胆子大,几步就上前去:“这位兄台,这里虽然是弼马温最爱的马厩,却也不是睡觉的好地方,兄台若是困了,不如回家去睡如何?”
弼马温心在打颤:“老邵,我瞧他有点儿不对劲……你看他的服色,不像是这里人,我也从没见过这么样个人……而且他好像是……死了……”
邵斐臣走过去,把手一拉,神色一变,酒似乎醒了七八分:“老马,这一回,似乎被你说对了。”
那人的身子冰凉而僵硬,似乎早已死去多时了。
“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怎么会死在这里……”
邵斐臣还想低下身子仔细瞧一瞧,早被弼马温拉过:“老邵,你是真不要命了!快走吧,快去报官!”他的双手双腿都是颤抖的,“快走快走!”
邵斐臣拉他不过,被拖着走了几步,却又忽然停下,奇怪道:“怎么了?”
“不行,我的马……”弼马温愁眉苦脸,“它们可不能和尸体待在一起!若是被吓到了怎么办?”
邵斐臣笑他爱马如命:“古来马革裹尸还,马岂会怕?!”
“会的!”弼马温愁道,“可我只有这一个马厩!”
邵斐臣点头道:“就算你肯拉马出来,旁人也不会同意的!”
“因为他们认为这些马就是罪魁祸首!”弼马温咬牙道,“这可怎么是好?老邵,怎么办?”
“给,”邵斐臣递给他一片硕大的枯黄的叶子,“一叶障目。”
“对啊对啊!”弼马温笑道,“不愧是邵大仙人!仙人总是有仙人的办法!”他一边奉承着,一边笑呵呵地将自己布衣撕下几缕,一匹一匹地蒙上了马的眼睛。
“马儿乖,这样便不怕了。”弼马温稍稍心安,又瞧了眼那尸首,还是忍不住后怕,“老邵,快走吧,我怕!”
邵斐臣道:“去哪儿报官?”
弼马温边走边回头,似乎还怕那尸首会突然诈尸站起来一般:“自然是官府!”
邵斐臣奇道:“官府的路,往这里走么?”
弼马温咬牙道:“邵大仙人还真是仙人不问凡间事,这条路,是去京州府衙的路!”
弼马温拉着邵斐臣一溜烟儿地跑了,那尸首便静静待在马厩里。
然而,他们两个人四条腿,是到不了京州府衙的。
寒风迷离,吹在一个老人沟壑纵横的面孔上。
老人站在三尺寒江水之畔,布衣在风间摇晃,现出枯瘦而挺拔的身形。
他在这里独立良久,仿佛很久之前就立在这里一般。
事实也确实如此。
老人是三尺寒江水的摆渡人,家中世代承袭,他的祖父与父亲,也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
可是此刻,老人的脚边、身后的江边,并没有他摆渡的船只。
“万阿伯,这么早就来了?”
此前已被他抓了好几次偷偷喂马,所以弼马温一瞧见他,心里就发怵。他总觉得,万千山这个人就如同他的名字一样,似乎人行千万步,都逃不过此人的五指山。
万千山笑道:“弼马温,今天改邪归正了,没去喂马?”
“没……没有!”弼马温答应得很心虚,连忙找了个挡箭牌,“我听他酒后胡言说笑话,说了一夜,赶早儿出来醒醒脑子,是吧,老邵?”
邵斐臣点头道:“是啊。”
弼马温接着道:“可是我们一早经过,对,经过马厩时……”
万千山笑着瞧了他一眼,意味深长。
弼马温咳道:“看见了一具尸首!”
“噢。”万千山轻飘飘地答了一句,仿佛此事听在他耳中,不过轻如鸿毛。
“万阿伯,死人了!”弼马温急道。
“死人在我们这东郊茶马市,难道是什么稀罕事不成?”万千山哼道。
邵斐臣不喜欢这句话:“虽然不稀罕,却也不应熟视无睹。”
弼马温点头若捣蒜:“况且这人不是这里人,是个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万千山哼道:“所以你们想做什么?”
弼马温大声道:“自然是渡河,报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