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官?”
万千山看着三尺寒江水后的重山万壑,大笑:“你想报什么官?如今还有什么官想要管我们这一群……这一群草莽之间的将死之人啊?你可知——东郊堂官的路子,东城衙门的府上,我们何尝没有请人走过?可结果又如何呢?还不是叫我们再等等、再等等!可等什么呢?除了死,我想不到别的了!”
“万阿伯……”邵斐臣叹道,“我听闻京州府尹宋大人,最是刚直不阿,能解民之倒悬……”
“宋府尹?”弼马温奇怪道,“你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之人,怎么听过他的名头?”
邵斐臣笑道:“你数月之前给我讲的啊,你说那宋府尹就是本朝的青天在世,没有他办不了的案子!”
弼马温神色失落:“可如今他却再办不了案子了。”
万千山摇头道:“斐臣啊,你的消息真是滞后八百年!宋府尹今岁夏间,已牺牲在地老山上,他的未亡人,早领着他的灵柩回琼州了!”
邵斐臣这才重重一叹,看着弼马温:“那你要去京州府衙找谁?”
“自然是兰王殿下!”弼马温激动道,“宋府尹身后又牵连着此前的刑部尚书姜不昧,其中盘根错节,树大根深难以尽除,可最后还是被兰王殿下一举扫尽!”
“呵,你小子,原来也好不到哪儿去!”万千山嘲讽道,“你能找得到兰王殿下,那一万两银子可就归你了!”
弼马温奇怪道:“什么一万两银子?”
万千山叹道:“兰王殿下一去无踪影,谁也寻不见他,于是乎,户部王尚书发了个悬赏告示,若有人能寻见兰王殿下,赏银一万两,若有人能领回兰王殿下,再赏一万两!”
弼马温跌足道:“这样说来,我们岂不是走投无路!万阿伯,那如今的京州府尹,是谁啊?”
“兰王殿下走后,交临王殿下代掌京州府衙诸事。”万千山答道。
“临王殿下……”弼马温想了想,“对,临王殿下……听闻他与兰王殿下乃是公子双璧,老邵,我们去京州府衙找他!”
“你们要去京州府衙找临王殿下?”万千山冷笑,“只怕你出师未捷身先死!入冬以后,又有谁能过得去这三尺寒江水呢?我们这茶马市,早就是一座围城,出不去,也进不来!不信,你们瞧一瞧,那江河对岸是什么?”
“是,人……”邵斐臣失声道。
“我也知道是人,可是你们瞧见没有……”万千山道。
“瞧见了,是来人!”弼马温大喊道。
“什么来人?!”万千山奇怪地转过身去,今天倒是古怪,对面居然真的没有日常看守巡逻、不令茶马市人出逃的衙役,滚滚江涛上,竟然飘着一个人,似是腾云乘江而来。
那个人一身黑衣,站在烟波飘渺的江上,像是天上下凡的仙人。
万千山当然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仙人,他只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糊涂人,大喊道:“你不要命了?做什么来的?快回去!”
那人却似不曾听见一般,继续往此岸而来。
他身影渐近时,终于让人瞧得真切了些。那人一身黑衣,站在一叶孤舟上,随波逐流而来。
万千山看得发愣,此人是怎么来的?他莫非脚踩着小舟,凭意念便能驱使小舟畅行水面不成?若是这样,他真是白摆渡了一辈子!
弼马温惊呼:“你们看,他手中有剑!”
站在孤舟上的人,确是抱剑迎风而来。
这个人竟然是风十一!
他脚下行舟,不用船桨,是因为他在彼岸时剑已出手,他是乘着剑气而来!
“大侠,不要过来了,这里很危险啊!”弼马温呼喊道。
“对了,可以叫他送信!”邵斐臣灵光一动,“这位大侠,东郊茶马市现下寒马疫肆虐,又发现了一具从未见过的无名尸首,请大侠回头,帮我们上报京州府衙!”
风十一右脚轻踩,小舟便不再往前驶。
邵斐臣见小舟不再向前驶,高兴道:“他听见了!”
只见江面上一点寒星,舟上的人不知何时竟已到了舟尾,再看时,那小舟居然已经在朝彼岸行去!
弼马温高呼:“大侠好身手!我从来以为这些功夫都是天方夜谭,真是,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邵斐臣也点头:“我竟什么也没有看清!”
万千山已经目瞪口呆,在原地说不出话来,他从未见过这样渡河的人!
弼马温叹息道:“真想渡河过去,见一见这位大侠的真容!”
这句话倒是唤醒了万千山:“你想出去?”
弼马温不禁点了点头。
万千山笑道:“可以啊,在这三尺寒江水中浸泡个三天三夜,你就能出去了!”
弼马温看着这江水都觉得冷,咂舌道:“只怕到时候出去的,是我的尸体!”
万千山道:“这就是为什么自打冬来,此间,还从未有人出去过。”
所以他的船只和船桨,便也不再系在江岸边。
世间本有此河,造化弄人,叫人不堪渡河。
奈何茶马市这座围城,城里的人出不去,城外却总有人想进来。
弼马温看着江面上又一个黑影,奇道:“那大侠怎的去而复返,又回来了?”
万千山无奈,只好站在江岸边大声呼喊道:“大侠就算不愿帮我们报信,也请自重,回头是岸!莫要来此间淌这浑水!”
“不对,不是……”邵斐臣凝视着江岸,“此前那人身形清瘦,眼下这人却身材宽大。此前那人抱剑而来,眼下这人却是雇人划桨而来!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万千山苦笑:“今日这是怎么了?怎么想不开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