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遥。”
赵铮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个人,是俞遥,她躺在他身侧,她的手握着他的手。
赵铮面无血色,腹上不时传来撕裂般的绞痛,目光却再难从她身上挪开。
他闭上眼,想要再静静地躺一会儿,见到的却是枪林箭雨。
京州的明枪暗箭,从四面八方朝他射来,顷刻间,他血涌如注,倒在青云桥上。
难以入眠,是赵铮多年来的恶疾了。他睡得浅,一旦有风吹草动,便会立刻从睡梦中惊醒。且每每入睡前,前半生的记忆都会如走马灯一般在他脑海中旋转,他亦不堪其扰,却并无解法。
睡不着,索性想一想吧。
赵铮想起那夜青云桥上,有人自背后以利刃刺入自己胸膛,又横刀竖绞,他看着自己的血流了满地,看着自己的血沾湿了俞遥的衣裳。那时她一定手足无措,惊惶害怕。
后来之事,他再没有了印象。
究竟是谁要杀我?
赵铮平生并不与人为恶,实在想不出来是哪一个仇家上门报仇。
看来京州果真是个是非之地,靠近便会变得不幸。如今俞遥的病也在一点点好转,离京北上的事情,是时候提上日程了。
念及临邑,赵铮的心上刚放下一口气,却又弥漫过一片阴霾。
那是在宁王宫的城楼上,后宫嫔妃说说笑笑,打趣着探花郎的容貌胜过今科状元。
秦湘妃的话,不知为何,总是萦绕在他心上。
“谢美人自曹王后的梅园折梅而来,也站在这城墙上,一个劲儿地往下眺望。鬼使神差地,她手中的折枝花落,就从这城楼上盘旋飞落,落在了其中一个士子的脚边。那士子便捡起梅花,想要让内侍代为转交。俄而一阵风起,花瓣缤纷,直上九重宫阙,便就此作罢。”
那士子,名叫唐阅微。
宫城之中,他们便相识了么?
想来,应当也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吧?在赵铮的记忆里,唐阅微似乎从来没有仕途顺遂之时,和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探花郎,形象实在差距太远。
秦湘妃曾言,唐阅微那时的模样也是众士子中佼佼清秀者,可赵铮只记得那张阴森、扭曲、在上元之夜将自己亲手送入吴家的丑陋的脸!
想到“吴静忠”三个字,赵铮心里直犯恶心。纵然天上黄河水,难洗心头一点污。他不觉牵动了伤口,伤口处绞痛得厉害,他下意识握了下手。
“赵铮……”俞遥转醒过来,“你醒了?你是不是很疼?”
“不疼的,阿遥。”赵铮唇色煞白,看着她的时候却还是在笑。
“我去请医师!”俞遥转身就要爬起。
“别走……”赵铮握着她的手不松,“你一动,我也要动,伤口就会很疼的。躺下来,躺到我身边。”
俞遥咬着朱唇,只得乖乖听话。
“阿遥,让你担心了。”赵铮轻轻摩挲着她的手,“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俞遥道,“错的明明是那些人!可冠英伯和陆承恩说,那些行刺的黑衣人都是死士,眼下,线索又断了……不过等我知道他们的幕后黑手是谁,一定先打他一百个耳光,再将他剥光了游街示众,然后把他绑到刑天牢,让他为自己的罪付出代价!”
赵铮听着听着,笑了起来。
俞遥盯着他:“你笑什么?”
赵铮笑道:“阿遥这般性子,日后我的女儿定也是个性格爽利的奇女子。”
“你的女儿……”俞遥收回了手,转过身去,“关我什么事……”
“不关你事,还关谁的事?”赵铮见她怕羞,不转回来,于是道,“疼……”
“还疼吗?”这一招果然奏效。
赵铮的伤口确实隐隐作痛,他握着俞遥的手:“阿遥,别动,就这样,陪我躺一会儿。”
“好。”俞遥看着他,他此番病了,憔悴了,却还是那般俊秀。她只是看着赵铮,便由不得红了脸。
“怎么了?”赵铮自然察觉了。
“没什么。”俞遥拉上被褥,捂住了自己的脸。
“你我夫妻这么久,阿遥还会脸红啊?”赵铮喜欢逗她。
“究竟说不说……”门外传来了陆承恩的声音。
“不说吧,殿下伤势这般重,还说什么?”是徐岑的声音。
“季鹰!”赵铮唤了一声。
“殿下?”徐岑听到了,推门而入,“是殿下醒了么?”
他一看见此刻春宵帐暖、情意浓浓之景,整个人都愣住了,竟不知道要退。
“你……”俞遥的脸涨得更红了,整个人都躲进了被褥里。
“冠英伯,你呆了,还看什么?这有什么好看的!”陆承恩赶紧捂住了徐岑的眼睛,解释道,“那个,殿下,我们是听见有声音才进来的,什么都没看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