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寒江水的烟波映着月色,连倒影都冒着刺骨之寒。
江水上的倒影,只有一叶舟、一个人。
舟还是同样的舟,人还是原来的人。
风十一就是风十一。
夜晚的江岸边没有人,只有他自己。风十一抬起头,仰望苍穹,天边月是故乡月。
谁都有故乡,他当然也有。
风十一的故乡在千里之外,可他身负重担,回不去了。
水声咆哮,他垂目,浪花滚滚,果然是后浪推前浪。
没有人同风十一说话的时候,他是不会开口的。
于是他不由得想起一个人,一个捞月而死的人。
贺兰洄雪是他风十一在异乡,唯一的朋友。
可朋友已经死了,他却还在!
“知道了。”风十一竟开口说了话,对着波涛说话!
因为这聒噪的水流声,滔滔不绝,萦绕耳间,实在很像他那位朋友。
连风十一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他竟似有些变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或许,从他决定来京州的那一刻便开始了吧。
从前他的剑只握在手里,后来他的剑也悬在心里。
他的人原就是一把剑,一把无情无心的剑。但心动神随,他的血肉也慢慢生长出来,铸就了心中之剑。
岸边没有万千山,没有弼马温,也没有邵斐臣,寂然无声。
风十一上了岸,朝茶马市灯火憧憧处走去。他来此间,就是为了到有人的地方。
“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
一见茅屋里传来狂放不羁的笑声,邵斐臣定又醉酒了。
然而风十一并没有闻见酒香味。
因为邵斐臣并没有喝酒,只是看着一壶酒,望眼欲穿:“老马,你这是在耽误我万古留名!”
弼马温冷哼一声:“你这家伙,我这是在救你!普天之下,岂有边吃药边喝酒之人?”
“我啊——”邵斐臣笑道,“早知道吃药要叫我戒酒,还不如不吃!”
一听这话,弼马温忍不住发性:“邵斐臣,你怎么说话呢?!茶马市每一天都在死人,前日柳阿伯、孔家郎去了,昨日……我的妻儿也去了!我妻见幼子烧得难受,抱着他一起跳下了三尺寒江水……”
邵斐臣神色大变:“老马!怎么不曾听你说起过?”
弼马温哼道:“因为你日日大醉,我今日好不容易才同你说上话!”
邵斐臣的目光遂从那酒瓶上移开。
“今日起,别再碰酒了。”弼马温叹道,“日服麒麟骨,你我总算活到了今日,你可有奇怪的感觉?”
“并无一点。”邵斐臣道,“那胡商给的药,似乎确实有用。”
“你没事,就好……只可惜他行踪不定,下一次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弼马温咬牙道,“若是他早一些来就好了,他们就不会死了……”
邵斐臣叹道:“他既是个生意人,就一定会再来。”
弼马温不自觉道:“若是真能从他手里买回人命就好了。”他捂着心口,忽然瞪大了眼睛,从椅子上一下翻滚在地!
“老马!”邵斐臣赶紧来扶他。
弼马温却并不想人碰他,又滚了一圈,吃力地站起,勉强笑道:“自我失去妻儿后,常常会这样心绞痛……”
邵斐臣叹道:“马兄,节哀吧。你与其在家里一个人哭,不如对着我哭,还可以顺带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弼马温好笑,哪有这么安慰人的?可他无暇再留,只捎走了那瓶酒:“邵兄,走了!你平日若没酒喝,闲得无聊,就去帮我喂马吧!”
“我不去!”
邵斐臣的茅屋顿时安静下来,他往后一躺,仰面朝天。
他想不通,那些努力求生之人接连逝去,一个嗜酒如命之人却活了下来。
他又想喝酒,手边却已没有酒。
弼马温出邵家茅屋之时,脚步虚晃,像是醉酒多时。
可他却滴酒未沾!
弼马温一只手握着酒瓶,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心口,出了满身的汗,神情极度痛苦。他忍不住解开衣襟,似乎身体的五脏六腑都被烈火焚烧着。
只见他一步一跌,好容易走到马厩时,摔在了马槽边,额头上也磕出了血。
“好痛,我好痛……”弼马温感觉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被架在火焰上烤着,只想整个人投入冰窖之中——他算是知道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前仆后继地往寒江之水里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