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就是凭着一股念想挨着,挨到了马厩前。他伸手,自棚底掏出一把草料,洒进了马槽中,然后他便听见了一声嘶鸣。
“飞将军——”弼马温大汗淋漓,眼冒金星,似鬼非人的脸上居然有了些笑意。
倏然间,弼马温感到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风十一已在他身后多时了,此刻便是他伸出了手。
滚烫的气息自弼马温的皮肉之上传来,这种气息,风十一再熟悉不过。
“好小子,果然又在夜深人静之时来喂马!”
人声未至,风十一便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弼马温头痛得厉害,目光已看不清眼前人,但这声音他是知道的:“万阿伯……”
万千山瞧他有些不对劲,连忙抓过他的手:“不好,弼马温,你这是……”
“是,我是……”弼马温半瘫在地上,五指抓着沙砾碎尸,抓了一手的血。
“你小子,撑住!”万千山虽然惊恐,到底老成,“麒麟骨呢?你今日是不是没吃药?快,我带你回家去!”
“没用的……”弼马温艰难地咬牙,含着血吐出每一个字,“这些天来,我的寒疾反复,今日看来,是逃不过这一劫了……正好,我可以与我的妻儿,团圆了……”
万千山惊甚:“麒麟骨对你没用?可是斐臣……”
“胡商的药,对我没用,却对邵斐臣有用……”弼马温咬牙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他说完这句话,迅速翻滚了下身子,从马厩旁跌跌撞撞一路跑了出去。
“哎……”万千山也只得追了出去,却见弼马温跑到三尺寒江水边,一跃而下!
他跃入寒光闪闪的江面,像一尾本就该遨游此间的鱼。
“万阿伯,我去了——”
沉入寒冷的江水,熄散了他浑身的烈火。
巨大的浪花,淹没了万千山的眼。后来他才发现,淹没他的不是江浪,是他的眼泪。
他顿足,失声无言,来来回回,在江岸边大哭,大笑,又大哭。
万千山忽然发现自己身后还有个人,忍不住道:“死了,他那样乐天的人,也受不住,宁愿一死了之——为什么要让我看见?上天啊,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们,就因为我们是贱民,我们的命没有人关心,也没有人在乎吗?”他说着说着,悲恸欲绝,不觉跌坐在江岸边,抱着那人的一条腿。
“不是贱民,是民。”那人轻轻地回答他。
万千山只觉这个声音陌生得很,抬头一瞧,松开了手:“公子面生,不是我茶马市人吧?”
风十一点了点头,他还是不喜欢说话。
“公子!”万千山大放悲声,“你来此间做什么?!除了求死,我想不出第二种答案!”
“求死。”风十一的血是热的,话却是冷的。
万千山摇着头大笑:“这世道乱了!求生的人活不下去,求死的人又要进来!公子知道这一个寒马疫害死了多少人吗?”他气得手颤抖不已,指着三尺寒江水,“公子既然来求死,看见他了吗?那个人因为全身滚烫如火焚烧一般,不惜跳进三尺寒江水里!他就是你的下场,你知不知道?!”
风十一的眸光倒映着三尺寒江水,又轻飘飘答了两个字:“知道。”
“你知道!”万千山跳了起来,气得重复着他的话,“你知道?你知道——”
“我知道,有人死,有人活。”风十一道。
“你是来求死,为什么要管他人死活?”万千山道。
风十一道:“我会活着出去。”
万千山看着这个年轻人,越来越不解:“你来求死,却又想要活着出去?可你知道该怎样出这茶马市么?”
风十一看着寒江水:“来时如何来,去时如何去。”
“你若想出去,除非在这三尺寒江水中浸泡三天三夜,此疫便不会传人!可你知道为什么茶马市里还有这么多人么?”万千山愤怒地瞪着他,“因为尚未有人能够做到!凡人血肉之躯,又不是铁石铸成,如何能受这得住这种苦寒?”
风十一道:“我能。”
他一向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他很少开口,但一旦话从口中,便再不改变。他说出这话的瞬间,就做好了一切的准备。
“哈哈哈哈哈!”万千山大笑起来,他从未听过如此狂妄的话,“疯子!公子真是个疯子!”
连风十一也不禁在心里说,或许,风十一真是个疯子。
月色如洗,他心中如镜,对于真正想要什么,风十一心中了然。
二人沉默半晌,万千山道:“公子既来之,则安之吧。离开之事,此生,绝无可能,公子啊,死了这条心吧。”
风十一不答,盘膝坐在江畔,吹着刺骨的江风。
万千山一把老骨头,已不想继续待下去,却又不能丢下这个疯子不管,于是道:“公子不嫌的话,请来寒舍吧。对了,公子姓什么?”
风十一道:“姓风。”
万千山道:“公子叫什么呢?”
风十一道:“无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