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如今兰王出走无踪，朝局日新月异，一切皆是变数。

除掉赵铮，便成了迫在眉睫之事。

血债血偿的印子在赵铮心里越刻越深，对于王国钧这样的人，当然有最合适的方法。

他最想要什么，赵铮便会叫他失去什么。

杀生为次，诛心为上。

风中有一阵哭声，是谁在哭？

哭的人，就站在他脚边。

决明子的眼里，落下了一滴泪。他的手从胸襟贴心处，取出了一封信。

这封信不是写在纸上，而是写在布上，且像是仓促间从衣裳上撕下来的白布！

赵铮心中惴惴不安，因为他看见了，斑斑点点，自白布间渗透出来的殷红。

那是血的颜色。

“殿下不要怪决明子，决明子也是看这封信不寻常，才私自打开来看的……”决明子哭着跪下了双膝，双手将信呈给赵铮，“殿下……阿翁，定是回不来了……”

谢隐自万里之外寄来的这封信，竟然是一封血书！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以血写成！

赵铮心头一凉，一个个血字在他眼前跳动，他似乎已能够呼吸到字里行间的血腥味。

“殿下，这是一个乞丐阿伯转送到临水殿的，他说，有人将死之前，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给了他，只为了一件事——就是将这封血书送回京州！”决明子边哭边道，“阿伯说，那人似乎一路逃亡了很久，浑身都是刀伤，他倒在草野之间，一只手死死不放开，与他说，说……”

赵铮静静地听着。

“‘你是我这些天见到的唯一一个活人，若你不答应，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决明子说着，忍不住用手将眼泪抹去。

谢隐……

赵铮的心沉入谷底，他身边之人，又走了一个。又是因为他。

“阿伯笃信鬼神，不辞千辛万苦将血书送到京州。”决明子哽咽道，“阿伯说，与阿翁分离的那一天，北境的山林里下了第一场雪，大雪整整下了五日，他走出山林之时，雪已过膝高……”

赵铮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大雪，杀人的雪。他也曾在去往临邑的路上，见过白雪纷纷，满地清白。白雪下，埋的是森森白骨。

白骨会在雪下度过一个漫长的冬季，直到来年春天，日高雪化。

可是人之血肉既已成无定河边骨，春闺梦里人，便再也等不到了。

就像决明子再也见不到谢隐一样：“殿下，决明子今生，再不得见阿翁了……”

“好孩子。”赵铮抱着他，站在寒风中，“对不起。”

血书里没有写谢隐究竟遭遇了什么，为何要以血成书，只写了一件事。

赵铮令他寻找的答案。

“阿遥原是那么恨徐岑，恨不得一箭射杀了他，可为何，真到了生死攸关之际，竟会救他的命？

如今，答案已在血书里。赵铮看着这封答案，整个人心质皆空。

“乔家庄中一枯朽老翁言，曾有一宁朝装束的公子，和一异国模样的女子，纵马而来，成双入对。是日大雪，在此间闹婚拜堂，剑舞助兴。二人以命相惜，乃是一对同生共死的新人。时鲲宁元年春正月。”

春正月。

送婚使徐岑自临邑，护送北冥郡主至京州和亲。

宁朝，异国，纵马，剑舞……这一切难道都可以用巧合二字说尽么？

闹婚拜堂，同生共死。这八个字落在赵铮眼里，每一个字都像要诛他的心。

赵铮方寸大乱，伤口的绞痛才好没几日，又开始发作。他低声念道：“阿遥……阿遥……这是真的么……”

决明子抬头瞧赵铮神色不好，忙止住了自己的眼泪：“殿下……殿下没事吧？”

“为什么……徐季鹰……为什么连你都要骗我？”赵铮望着长天大笑，“你说你会永远守着我，守着她，真是个笑话！怪不得她会在地老山上为了你跳下去，怪不得你会没日没夜地去找她……”

他瞧着狼狈至极的自己：“可笑……我真可笑……”

“殿下……”决明子害怕极了，牵着赵铮的衣裳，“阿翁信中说的，也不见得就是冠英伯和临王妃的！”

赵铮冷笑着，眼角滑下一滴泪，他已经许久没有流过泪了。

“那你说，会是谁呢？”他的声音轻得似乎随时都会被冬日的寒风呼啸声吞没。

“殿下请相信冠英伯，”决明子坚持道，“或许真的不是他们，或许是乔家庄人误会了什么也未可知……”

他的心如今像铁石一般，这些言语的温存，融化不了他的心。

赵铮迎着寒风而立，泪水在他脸上，凝成了冰。他却不觉得有多冷。

十一年，他等了十一年。他的心早就该冷了。

“决明子，你走吧。”他一个人往夜色中走去，“不要再来白虎园，永远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