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

俞遥从斗篷里伸出一只手，掌心落着一片雪花。

这是鲲宁元年，京州的第一场雪。

“阿遥。”看见她，赵铮心中所有的怨憎好像都在一瞬间被洗涤得干干净净。他立时站起，拍去了两只手上的尘土，走向她。

俞遥却在那一刻倒了下去。

赵铮的笑容消失在嘴角：“阿遥！”

一众人也随着赵铮拥了过去，除了徐岑，因为陆承恩紧紧扯他的袖子，盯着他的眼睛，摇头低声：“冠英伯，你不能去。”

徐岑当然知道这其间的理由，于是便在人后看着她。

“阿遥，你……”赵铮怀中抱着她，“怎么这么烫，前几日这风寒不是好了么，来人，去传医师，快去！”

“是，殿下！”长安答应着，急匆匆便往外跑。

徐岑不吭一声，也往外跑。

陆承恩自然也得跟上，顺口留下一句话：“沈不祈，今夜留在白虎园，再乱跑，小心被人偷光了东西，再发卖去大山里！”

白虎园门前，徐岑才道：“长安，我的马快！”

一来一回，许延寿仿佛眨眼之间，就到了白虎园。

他下马之时，脚步不免踉跄的几步才站稳——冠英伯的马实在太快，快得令人回想这一路奔驰，总是心有余悸。

“去吧！”徐岑看着白虎园，对他道。

许延寿便提着药箱，一个人跟在长安身后，晃晃悠悠地进去。

陆承恩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冠英伯，今夜好不容易打发了那小兔崽子，临王妃又有病，我们在这大眼瞪小眼呢，也是无济于事，不如——回靖安侯府，睡个好觉！”他拍了拍徐岑，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走！”徐岑跳上马，一马当先，在前头开路。

陆承恩也跳上了马，笑道：“真难得，冠英伯啊，终于想通了……他定是比我还困！”

然而纵马驰骋的方向越来越不对，陆承恩便在后面大呼：“冠英伯，这不是回府的方向，你去哪儿啊？”

他好容易追上了徐岑，终于知道了这里是哪里。看见此间的第一眼，陆承恩的脊背又开始酸痛起来。

陆承恩揉了揉眼睛：“不是吧冠英伯，放过我吧……”

徐岑推着他就往楼上走：“走吧！”

徐岑熟门熟路地进了门，果然王诗逸又大醉倒在地上，怀中还抱着一壶酒，所以凤凰楼的门又没锁。

习惯成自然，陆承恩反手锁上门，打着哈欠，满脸不乐意地往楼上走。

凤凰楼上居然还亮着光，崔文才居然还坐在案前。

陆承恩咂舌：“崔公子，你是人还是鬼？”

崔文才闻言一笑：“崔某是人。”

徐岑看着他案前那一本古籍，作揖道：“让崔公子费心了。”

崔文才摆摆手，站起来行了一个礼：“不敢劳冠英伯大礼。”

陆承恩恍然：“噢，我想起来了，冠英伯，你是不是说什么什么什么……”夜深之后，他脑中思路显然已有些迟钝，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那本书的名字，“什么医书找到了？”

徐岑好笑：“《天回》，找到了。”

陆承恩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伸了个懒腰：“太好了！这暗无天日牛马一般的日子，终于到头了！”

“冠英伯。”崔文才的目光里却有些忧虑，“茶马市寒马疫的风声，患者身如火焚，乃至自戕跳河，在下也有所耳闻。冠英伯大爱，欲救民于水火，只是……”

“只是什么？”徐岑看着他。

崔文才叹道：“只是崔某将这古书《天回》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天回》里，并无此症。”

徐岑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比翻书还快。

大喜之后，竟是大悲。

人生岂不是有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子的？

陆承恩跺脚道：“那岂不是白忙活了这么些日子？”

“不，我不信……”徐岑自顾自走到案前坐下，将灯火又移近了些，把《天回》医书从崔文才看到的最后一页又重新翻回第一页。

陆承恩叹道：“冠英伯，崔公子是学士出身，他的眼睛看过的，还错得了？何必自讨苦吃，再看一遍呢？”

倒是崔文才宽慰他，笑道：“陆将军，这世间的路，不论前人如何说，总要自己走一走，方知是正路还是歧路。就像崔某也曾经走上，京州中心的那条歧路。今是而昨非，崔某既非学士，说的话也难保无误，这条路，还是得冠英伯自己走一走。”他说着，将案上即将燃尽的灯火换下，又点了一盏新的。

陆承恩不情不愿地凑过去，坐在徐岑身侧，看着那《天回》，就像看天书一般，眼睛逐渐迷离了起来。

咚——

徐岑嫌弃地甩了下肩膀，一下将靠在他身上的陆承恩给甩开：“若不是看到你还活着，我真以为那是人头落地的声音。”

徐岑的手指翻到下一页，目光便呆滞了。

这竟是最后一页。

《天回》里，竟真的没有记载这种古怪的寒症。

徐岑的心冷了下去，看着眼前的古书，疲惫麻木之感油然而生。

窗外三声鸡鸣，也叫不醒陆承恩。

徐岑叹了口气，捎走了案上的古籍，下凤凰楼，纵马而去。

本草堂的灯火亮着，许延寿应当已经从白虎园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