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言看着屏幕,神情没什么变化。
他早就习惯了。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知道父母很忙。
他们总是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国家之间来回奔波。小时候的夏言并不理解这些,只知道别人放学会有父母来接,而他大多数时候只能坐在车后座,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十三岁以前,家里请过很多保姆。
有的人做饭很好吃,有的人很会照顾人,也有人会在他生病时守在床边。
可夏言从来不觉得那是家人。
他曾经因为父母一次次失约而发脾气,也曾经把情绪发泄在那些无辜的人身上。
后来有一次,他气走了一个照顾自己很久的阿姨。
那天家里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慌。
夏言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桌上已经凉掉的饭菜,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道歉。
再后来,他慢慢学会了一个人生活。
学会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记得吃药,自己在发烧的时候给自己倒水。
他告诉父母,不需要再请保姆了。
他说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
父母似乎也松了口气。
他们给他买了更大的房子,给他留了足够的钱,给他安排好了所有生活上的事情。
可夏言有时候会想。
他们是不是也觉得,只要给够了这些,就已经足够了。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夏言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
记忆却不受控制地回到了初中。
那时的他比现在更沉默。
班里的人不算讨厌他,只是大多数人都觉得他不好接近。
他不爱说话,也不喜欢参与热闹。有人跟他说话,他会礼貌回答,但不会主动延续话题。
偶尔有人向他告白。
可他只要抬起眼,冷冷淡淡地看过去,对方就会自动把剩下的话吞回去。
久而久之,也就没人敢再轻易靠近他。
直到沈琛出现。
夏言现在回想起来,仍然觉得那个人有点烦。
开学没多久,沈琛就主动跑过来搭话。
“你叫夏言吧?”
夏言没抬头。
“我叫沈琛。”
夏言还是没抬头。
“你是不是不爱说话?”
夏言终于看了他一眼。
“关你什么事?”
沈琛一点也没被打击到,反而笑得更开心。
“没事,我话多,正好互补。”
夏言当时只觉得莫名其妙。
后来沈琛总会出现在他附近。
课间来借笔。
午饭时问他要不要一起吃。
体育课结束后把水递给他。
甚至连老师安排座位时,沈琛都能想办法坐到离他不远的地方。
夏言最开始总是无视他。
被烦得不耐烦了,就说一句“闭嘴”。
或者更直接一点。
“滚。”
可沈琛从来不生气。
他好像根本不在意夏言说什么。
只要夏言没有真的把他推开,他就会继续留在那里。
慢慢地,夏言开始习惯身边有一个人。
习惯有人在早上等他。
习惯有人在他不吃早餐时把面包塞进他手里。
习惯有人在他情绪不好时,什么都不问,只是坐在旁边。
习惯有人用很热闹的方式,填满他原本安静得有些空的生活。
夏言睁开眼,低头看向手里的礼物盒。
原来有些人,真的会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很重要。
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夏言低头一看,屏幕上跳出了沈琛的名字。
他接起视频。
下一秒,沈琛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他显然已经洗过澡,头发还没有完全干,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背景是熟悉的房间。
“到家了吗?”沈琛问。
“到了。”
“这么久没回消息,我还以为你路上被谁拐走了。”
夏言靠在沙发上,语气平静:“谁会拐我。”
“那可多了。”沈琛一本正经,“年级第一,长得好看,脾气虽然有点冷,但人还是很好的。很抢手。”
夏言看了他一眼。
“怎么? 你今天喝酒了?”
“没有,我很清醒。”沈琛笑,“我就是想你了。”
夏言沉默了两秒。
“我们不是刚分开?”
“刚分开也可以想。”
“……”
沈琛看着他不说话的样子,笑得更明显了。
“礼物拆了吗?”
“还没有。”
“现在拆。”
“为什么?”
“我想看。”
夏言没再拒绝。
他把手机靠在桌上的水杯旁边,打开盒子。
里面放着一条项链。
银色的链条很细,中央是一颗小小的月亮吊坠。
月亮是银灰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很安静的光。
夏言看着那条项链,微微怔住。
“喜欢吗?”沈琛问。
“嗯。”
“真的?”
“嗯。”
“那我就放心了。”
夏言抬眼看向屏幕。
“你为什么送这个?”
沈琛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因为你像月亮。”
夏言皱眉:“哪里像?”
“安静,冷冷的,不太爱说话。”沈琛顿了顿,又笑起来,“但靠近之后,会发现其实很亮。”
夏言没说话。
他低头把项链戴在脖子上。
银灰色的小月亮安静地落在皮肤上。
沈琛看着他,眼神慢慢柔下来。
“好看。”
“项链好看。”
“人也好看。”
“沈琛。”
“嗯?”
“闭嘴。”
沈琛笑得很开心。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
聊毕业旅行的照片,聊喻行舟在图书馆里大喊“全省位次一”的样子,聊陆星阑表面冷静其实偷偷查了三遍成绩的事。
聊到最后,时间已经很晚。
沈琛打了个哈欠。
“你准备睡了吗?”
“差不多。”
“那你去洗漱。”
“你也早点睡。”
“知道了。”
沈琛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晚安,夏言。”
夏言看着他。
“晚安。”
视频挂断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夏言起身去洗漱。
洗完后,他站在阳台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远处的高楼像沉默的影子。
他望向夜空,看着天上的月牙发着光。
夏言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高考结束了。
高中结束了。
很多事情都结束了。
可也有一些东西,正在悄悄开始。
——
与此同时。
另一边,一通匿名电话打进了省教育考试院。
电话接通后,对面传来工作人员礼貌的声音。
“您好,这里是省教育考试院,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随后,一个刻意压低的女声响起。
“你好,我要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