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夏言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窗外的天刚亮，阳光还没有完全落进房间，窗帘缝隙里透进一层很淡的白。
他睁开眼时，脑子里还有些空。
昨晚睡得不算晚，可高考结束后的日子忽然变得松散下来，没有闹钟，没有早读，也没有必须在七点前赶到学校的理由。
手机在床头震个不停。
夏言伸手拿过来，看见屏幕上是一串陌生号码。
号码归属地显示为本地。
他盯着看了两秒，还是按下接听。
“您好，请问是夏言同学吗？”
电话那头是一道很正式的女声。
夏言坐起身：“我是。”
“这里是省教育考试院招生考试监督部门。我们收到一则关于你高考考试过程的实名信息核查申请，需要向你确认一些情况。”
夏言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情况？”
对方沉默了片刻，语气依旧平稳。
“昨天，我们接到一通匿名电话。对方举报你在本次高考期间存在违规行为，涉嫌通过不正当方式获取□□。”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有鸟叫声。
很轻，很远。
夏言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
但他的声音仍然很平静。
“举报内容具体是什么？”
“对方没有提供完整证据，只说明你在考试期间存在异常行为，并认为你的成绩与平时表现不符。按照流程，我们需要对相关情况进行核查。”
夏言低头看着被子上的褶皱。
成绩与平时表现不符。
这个理由听起来甚至有些荒唐。
他从高一开始成绩就一直稳定，进入高三后更是几乎没有掉出过年级前几。三模成绩出来时，他还是全省位次第一。
可有人偏偏选择在成绩公布之后，用这样一句轻飘飘的话，把他推进了审核流程。
“我没有作弊。”夏言说。
“我们目前并没有认定你存在作弊行为。”工作人员立刻解释，“这只是一次核查。为了保证公平，也为了保护每一位考生的权益，我们需要请你配合面谈，并提交相关材料。”
“需要什么材料？”
“如果你方便，可以提供考试当天的行程记录、电子设备使用情况说明、考场相关信息，以及任何可以证明你考试过程正常的资料。”
夏言沉默片刻。
“什么时候面谈？”
“今天下午两点，省教育考试院综合楼三层，监督核查办公室。到时会有工作人员接待你。”
“好。”
“另外，夏言同学，在事情核实完成前，你的录取流程可能会暂时显示为待审核状态，请不要太过担心。这只是系统流程，不代表最终结果。”
夏言的眼神落在窗外。
阳光终于越过楼栋，照进房间里。
“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后，屏幕重新暗下去。
夏言坐在床上，许久没有动。
他没有立刻去想是谁。
也没有去想那些最糟糕的可能。
只是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闷得有些发沉。
高考结束后，他第一次感到一种无法控制的无力。
不是题目不会做。
不是努力不够。
而是有人躲在看不见的地方，轻易按下一个按钮，就让他所有的计划都停在原地。
过了很久，夏言才掀开被子下床。
他先去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脸色有一点白，眼神却依旧很安静。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没做过就是没做过。”
他低声说。
像是在告诉自己。
也像是在给自己定下一根不会动摇的线。
——
上午九点，夏言坐在书桌前，开始整理资料。
他先打开手机，翻出高考那三天的行程记录。
六月七日、八日、九日。
每天早上出门的时间、到达考点附近的时间、考试结束后回家的时间，都清清楚楚地留在地图记录里。
他又翻出和沈琛的聊天记录。
高考前一天，沈琛发来消息。
【沈琛：准考证、身份证、文具都检查了吗？】
【夏言：检查了。】
【沈琛：别紧张。】
【夏言：你也是。】
高考第一天结束后。
【沈琛：考得怎么样？】
【夏言：不讨论。】
【沈琛：行，那明天继续加油。】
【夏言：嗯。】
没有答案。
没有暗号。
没有任何异常。
只有两个高三学生在高考期间最普通不过的对话。
夏言把这些截图整理进文件夹，又写下简单说明。
接着，他联系了考点所在学校的相关工作人员。
对方听完他的来意后，语气有些意外。
“你是夏言？今年那个省状元？”
“嗯。”
“这……举报作弊？”
“目前只是核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考试当天的监控一般由相关部门统一保管，我们不能直接调取。不过如果考试院那边发出正式协查函，应该会配合提供。”
“我明白。”
“你别太担心。考场监控、金属探测、信号屏蔽、监考记录，这些都有完整流程。只要没有问题，很快就能查清楚。”
夏言应了一声。
“谢谢。”
挂断电话后，他又找出考试前学校发的考场安排通知。
每一科的考场、座位号、考点位置。
他把这些都打印出来。
打印机运作时发出细微的声音。
一张张纸从出口慢慢滑出来。
夏言坐在旁边，看着那些资料，忽然想起高考结束那天，自己走出考场时的感觉。
那时他以为，三年的路终于走完了。
可现在才发现，原来有些事情并不会因为铃声响起，就真正结束。
中午十二点，沈琛发来消息。
【沈琛：起了吗？】
夏言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
他反复输入和删除，却没有立刻给出回复。
不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只是还没想好，要不要让沈琛知道。
可沈琛很快又发来一条。
【沈琛：你怎么一直在输入中？】
夏言指尖停在屏幕上。
最后，他只回了两个字。
【夏言：有事。】
几乎是下一秒，沈琛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夏言看着屏幕，没有接。
电话响了一遍。
又响了一遍。
第三遍时，他终于按下接听。
“什么事？”沈琛的声音很快传来，明显比平时低了一些，“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
“那你怎么不回消息？”
“在整理东西。”
“整理什么？”
夏言沉默了一下。
沈琛立刻察觉到了不对。
“夏言。”
“嗯。”
“到底怎么了？”
夏言看着桌上的文件夹。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有人举报我高考作弊。”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什么？”沈琛的声音一下沉了下去，“谁举报的？”
“不知道。”
“他们没有告诉你是谁？”
“是匿名电话。”
“匿名？”
沈琛的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这算什么？一句匿名举报就能让他们怀疑你？”
“他们没有认定。”夏言说，“只是核查。”
沈琛顿了顿，“你明明什么都没做。”
夏言低头，轻声说：“我知道。”
“那你现在在哪？”
“家里。”
“需要我过去吗？”
“不用。”
“夏言。”
“沈琛，我下午要去考试院面谈。”
“那我陪你去。”
“不用。”
“我可以帮你做人证。”
“这是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
夏言知道自己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冷。
可他现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安抚任何人。
他只想把事情处理好。
沈琛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好。”
他的声音低了很多。
“你不用紧张，没有做过就是没有做过，你只需要给他们提供证据就好了。”
夏言没说话。
“夏言。”沈琛又叫了一遍。
“嗯。”
“别一个人扛着。”
夏言的手指轻轻收紧。
“我知道。”
电话挂断后，他坐在原地很久。
然后低头继续整理资料。
——
下午一点四十，夏言到了省教育考试院。
综合楼不算新，外墙是浅灰色的，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多。
空气里有一种很淡的消毒水味。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的玻璃窗。
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
夏言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三楼的走廊很安静。
墙上挂着各种考试管理规定和宣传栏，字迹整齐，颜色严肃。
监督核查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门口坐着一位工作人员，见他过来，抬头问：“夏言同学？”
“是。”
“请跟我来。”
工作人员带他走进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里面坐着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