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第一天,张祎宁是被小孩的哭声惊醒的。
不知是谁家的小孩今日淘气,一大早就弄出了这般动静,张祎宁反正也睡不着了,就裹着被子安安静静地听大人声嘶的训斥和小孩的嚎啕,恍惚间想起以前听过的一种说法——小孩在元日这天是有“免罪金牌”的,即使犯了错大人都会忍耐着不发火,明日算账就是了。那句“不发火,只发财”朗朗上口,一直印在她的记忆里。
也不知是多大的错,竟惹得家长如此不快,不管不顾一连骂了十分钟。
张祎宁听得意兴阑珊,歇了吃瓜的心思,翻身下床。
“新年好啊,刘元詹。”
今日是个大晴日,刘元詹站在客厅里都能被阳光笼罩,他带着满脸的餍足,笑着回话:“新年好,张祎宁。”
浮尘在日光里格外醒目,张祎宁跟随着一大片浮尘走近他,“你怎么又叫我张祎宁了?我记得你之前不是都改口叫祎宁了吗?”
再眼睁睁看着无数的浮尘似繁星穿过他,毫无阻碍。
“有吗?我……我并不记得,这未免唐突。”
张祎宁将视线上移,定格在他略显慌乱的神色上,感到好笑,“不会唐突啊,挺亲切的。”
这安抚的话并没有起效,面对着近在咫尺的张祎宁的脸,刘元詹连撤几步,避开视线交汇。
这么不经逗。越是不经逗就越让人忍不住逗弄,她向前跟进两步,笑问道:“那我叫你元詹?”
“咳——!咳……”刘元詹整个人已经退到了日光范围外,“都……都可,随意。”
“算了,感觉有点大逆不道。”张祎宁也学着他的样子往后退两步,拉开彼此的距离,在看见他因自己的反应微怔的表情后笑出了声。
“天气真好啊!心情也好!”她搬来两张椅子置于落地窗前,坐在其中一张之上,又拍了拍另一张的椅背,“今天难得有空,陪你晒晒太阳。”
张祎宁不喜欢晒太阳,她从来都觉得太阳毒辣,就算是冬天里的暖阳也一样,并不温柔,干干的,让她觉得自己像沙滩上发臭的咸鱼干。
所以,她也对日出没有半点兴趣,日出哪有晚霞好看啊,而且日出后要上班,晚霞后理应下班。
“刘元詹,你现在是比起下雨,更喜欢晴天了吗?”
“仍是喜欢雨天。”
她挥出手抓了一把浮尘,然后搅动出了更多的浮尘,“我看你经常晒太阳,还挺享受的样子。”
刘元詹的语气淡淡的,“雨天不多见。”
“也是。哦——其实你是物以稀为贵。”
她听见身旁低低的笑声,转脸看去,只看见半张侧脸,“坐在这也能看见雨,下次下雨的时候可以一起看看,到底是雨天好看还是晴天好看。”
刘元詹也转过来,轻声答:“好。”
张祎宁这次没有避开目光,她明目张胆地打量着面前这张脸,不知是潜意识的作用还是如何,她总会忘记刘元詹的面孔,刚开始还是清晰的,但好像越想勾勒就越模糊,像用错了画笔,调错了参数,有颜色的脸一点一点褪色,前一日还棱角分明,后一日就糊成一团。
“晒太阳要闭上眼睛。”
她看着刘元詹听话地闭眼,然后肆无忌惮地用眼神描摹每一寸肌肤,闭上眼睛想象,绘就,再睁眼再闭眼,补充,填涂。
刘元詹始终闭着眼,安静地一言不发。
*
“朋友,我劝你啊放下过往,别再执迷不悟,我现在还有耐心在这给你讲道理已经很尽职尽责了,我身后这个知道什么地方吗?餐厅只是伪装,其实是专门关你们这些鬼的,进去以后管你有没有肉身,全都灰飞烟灭,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张祎宁看着转身要跑的鬼,也不急着起身,只是抬高了音量:“跑是没用的,我手上这本簿子里什么都有,你跑到天涯海角都在掌簿的手掌心。拒捕的惩罚你确定接受得了?”
“哦?什么惩罚?”右侧传来一声询问,这玩味的语气张祎宁饶是没看见人也知道来人是谁。
真尴尬呀,大放厥词现场被这家伙撞见,也不知他有没有听见前面那段。
她索性不说话。
刚刚还打算逃跑的鬼也听见声音,看向正朝着这处走来的两人,感受到一股危险气息,瞬时被钉在原地,忘记溜之大吉。
老金和杜文新出现在台阶下,两人手里都各提了两大兜的东西,老金先一步上前将袋子放在脚边,掏出钥匙正要开门,钥匙串碰撞出的清脆声响传到呆立的鬼耳中,将他敲醒,他不管威慑,也不顾近在咫尺的另一个危险男人,拔腿就跑,将张祎宁的叫喊抛在身后——
“喂!你跑什么!”
一旁的刘元詹好心提醒:“应是害怕门开。”
张祎宁哑然,刚刚磨得嘴皮子都要破了,最后什么话都张嘴吐豆子般噼里啪啦一通乱说,这可倒好,跑了。
“门开?什么门开?”
“呃……没什么,反正是个复仇单,本来就指望不上。”她没正面回答杜文新的问题,“你们怎么今天回来了?不是初八上班?”
老金将灯打开,驱散掉一屋子的黑,“明天初七就会开业。”
杜文新在门口跺着脚,将带进来的雪扫出去,“你不知道我们今天回,来这干嘛?几天不见,换一种勾魂方式了?威逼恐吓?”
“这不是都跟他们约的你这处当据点嘛,其它地儿不方便。都说他是复仇单了,我死马当活马医,也就动动嘴皮子。再说了!这还是你走之前划拉给我的,怎么还给复仇单!”
张祎宁坐上高脚凳,企图通过居高来压住杜文新的嚣张气焰,但杜文新今天脾气倒是不坏,只随口说了一句:“都塞给你了,你自己筛筛哪些不接的跟我说,刚刚那个单我也转出去。”
“行,就转给王警官好了,让王警官给他好好普普法!”
杜文新从袋子里拿出一罐蜂蜜摆在吧台上,觑了张祎宁一眼,“你还记得王警官。”
“呃……”
正在这时,铃铛声响起,沉寂了几日的1980taste重新热闹起来。
“这么快就有客啦。”老金在厨房收拾,杜文新也在整理瓶罐,张祎宁便率先跳下高脚凳,走向门口。
门被推开,半张脸出现在门边,正凑头往里面打量,竟是董昊。
“董昊?你怎么来了?”
杜文新闻言也看向门口,揶揄道:“怎么?又被追杀?”
对啊!张祎宁本还疑惑董昊怎么会出现,这才想起他的特殊,没办法,她总是会自动将那个恶贯满盈的“寒刃”形象和面前这个看着低眉顺眼的六年级小孩分割开。她快走两步,将董昊拉进门,“快进来,把门关上就好了!”
他被张祎宁一把拉进光亮中,才有时间把话说完整:“没有恶鬼,我只是路过看见灯亮,想进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