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莫妮卡的夜风卷着太平洋的咸湿气,从悬崖边翻涌上来,撞在别墅半地下录音室的双层隔音玻璃上,漾开细而闷的嗡鸣。
地下层铺满深灰色专业隔音棉,墙角堆着半人高的单块效果器和盘成卷的线材,空气炸锅搁在调音台旁的碳纤维边几上,刚出锅的盐醋薯条冒着细弱的白汽,尖锐的酸气混着地毯上残留的冷萃咖啡味,在密闭恒温的空间里缠来绕去。三名成员围坐在散满涂改得乱糟糟的谱纸的羊绒地毯上,指尖轮流蹭过电吉他弦、贝斯品丝的磨砂表面,蹦出来的零碎旋律要么飘得太散抓不住落点,要么俗得扎耳朵,试了快两个小时,没人点头说“就这个”。
刘川实在忍不了那股直往脑门钻的醋酸味,抄起靠在门框上的缺角木吉他,推开连通后院的侧门走到露台上。露台正对着黑沉沉的太平洋,浪头拍在崖底礁石上的闷响隔着风传上来,带着刺骨的湿意,没半分钟就把她露在破洞卫衣袖口外的指尖冻得发麻,按弦时指腹蹭过冰冷的金属弦,麻意顺着胳膊窜到后颈,反倒把闷了好几个小时的昏沉脑子吹得透亮。
这次的邀约是埃利诺拉主动递来的——那个手握三座格莱美、捧红过三支北美另类摇滚乐队的传奇制作人,给了他们整整一个月的封闭窗口期,在这栋能看到海岸线日出的别墅里录完暌违两年的回归专辑。公司和经纪团队明里暗里递了无数次话:现在流媒体市场吃情歌的红利,专辑里塞两首抓耳的慢板情歌,打榜、冲播放量、七八月的全国巡演卖票都会顺理成章。可他们三个人对着空白的谱子熬了快一周,写出来的句子要么甜得像超市货架上批量生产的果味硬糖,假得连自己都咽不下去;要么苦得太刻意,像硬挤出来的流水线emo情绪,别说唱给台下的听众,自己弹完都觉得尴尬地脚趾抓地。
指尖冻得实在按不住弦,刘川索性把吉他拢在怀里,后背抵着冰凉的玻璃门,抬头望向悬在太平洋上空的月亮。这里的月亮比国内的亮些,清冷冷的光泼在海面上,碎成一片晃荡的银箔,看着看着,那片银箔就和十岁那年宴会厅天花板上晃得人眼晕的水晶灯光叠在了一起。
那年她被林知礼牵着跨进林家老宅的朱红大门,说是全家宴,她被安排在长条胡桃木餐桌的最末尾,面前的骨瓷盘描着精细的金纹,上面摆的法式蜗牛和松露塔她连名字都叫不出来。周围坐着的人个个穿着熨得笔挺的衬衫和真丝旗袍,佣人端着银质托盘来往的时候,目光扫过她身上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落进全桌人的耳朵里。
“她怎么能上林家的桌啊。”
“就是,没名没分的拖油瓶,真是坏了规矩。”
话音落了就有邻桌几个旁支的少爷小姐凑在一起嗤笑,声音故意飘得老远:“你看林光那个小崽子还冷着个脸护着她,这家教也太离谱了,为了个外人连外公外婆的面子都不给。”“爸妈不在没人管就是不行,家宴上都敢耍脾气,以后指不定成什么样子。”那笑声像细毛针一样扎在她露在校服袖口外的手腕上,她攥着筷子的手紧得指节发白,想站起来跑出去,可林知礼坐在主位旁的位置,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眼神扫过来的瞬间,她就钉在了座位上。那时候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非要来受这份罪——林知礼办领养手续的时候就说过,往后她和林光一样,喊他舅舅就行,可林家满桌的人,没几个真把她当家里的晚辈。满桌的山珍海味都飘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味道,是小孩子根本反抗不了的、密不透风的绝望。
“端上你的碗,跟我走。”
清凌凌的女声还带着半脱的稚气,话音刚落就是餐椅腿蹭过实木地板的尖锐拖沓声,刚才还碎嘴的佣人吓得后背瞬间冒了冷汗。刘川抬眼望过去,坐在她对面的林光已经端起了自己的青瓷碗,下巴微抬示意她跟上。小姑娘那年也才十二岁,穿一身利落的黑礼服,马尾扎得高高的,脊背挺得像棵刚长直的小白杨,眼神扫过刚才窃笑的几个堂兄堂姐时,眼里藏尽寒意。
“诶,小光啊,外公外婆也是难得见你们晚辈聚齐,怎么连顿饭都不肯安生吃一口啊?”主位上的外婆手里转着翡翠佛珠,语气还是慢悠悠的慈祥,仿佛刚才那些议论她半分都没听见。
旁边坐的堂哥林睿涛还在阴阳怪气地搭腔:“就是啊,这么不懂规矩,什么人都往家里带,我们林家的脸都要被丢尽了。”
林光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刚要张嘴反驳,就听见身侧传来二哥林睿泽不咸不淡的声音,音量不高却带着足够的压迫感:“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