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不想同你谈及上一辈的恩怨,踏踏实实敬你如至亲兄弟…”杨远翎额前散落了几丝凌乱的长发,显得有些张扬不驯,“母亲当年怀着你远走他乡飘零无依,遇到我爹之后渴求过个安稳日子,隐匿江湖,谁知你那叛国通敌的生父为了从我爹手里得到天机阁,仗着先帝名号追杀我爹娘…我爹是怎么死的你知道么!你不知道!”
当年裴文君把鸢符和一封血书藏进了杨远翎的襁褓之中,悄悄将妻儿送上了回长歌门的小船,自己却被徐懋功率领的禁军乱箭射死,跌落山涧,尸骨不存。
只留一座空荡荡的衣冠冢,坐落在青岩之上的一棵老松树下。
后来徐懋功因为叛国潜逃被杖杀,杨远翎来到父亲坟前,喝得烂醉如泥。
那是他第一次学着喝酒,刚刚十六岁。
“娘什么都没同我提过,但是我都明白…这个仇,我替他记着!”
…
歇斯底里之后,杨远翎渐渐地安静下来,因为喘息而剧烈起伏的肩膀也慢慢平稳。他颓唐地跌坐回椅子上,两手扶额,垂眼躲开了杨敛的目光。
“你不像你爹,娘临终前说…她很欣慰,”杨远翎喃喃道,“我答应过我爹…不能把天机阁交到你手里。天机阁里都是一帮风烛残年的老头子,连安稳度个晚年的权利也没有么。”
说罢他朝杨敛摆了摆手,有气无力道,“我走了。”
“…我送你回去吧。”杨敛轻声道。
“不用。”
说罢杨远翎朝杨敛最后点了点头,跌跌撞撞地跨过门槛走出了川原馆。
雨还没有停,反倒下得更大了。顷刻间杨远翎身上便全是水,乱发贴在额头上,他的脸色发青,看起来似乎有些病态。
他的马还在马厩里打着瞌睡,杨远翎解开缰绳拉了拉,马儿不满地看看马厩外的倾盆大雨,向后退了几步,嫌弃地看着杨远翎。
“走。”杨远翎闷哼了一声,在马耳朵上重重地一拧。
马蹄踩在水洼中,溅起层层小小的浪花,杨远翎一路上淋着雨,混混沌沌地想。
想到了新会富饶的鱼米之乡,想到了大哥,想到了爹娘,想到了李绩,还想到了叶长枫。
他怎么觉得,这块鸢符握在掌心里,格外得烫手。
...
杨远翎还是回了宫,不过他没有告诉叶长枫。
他站在蓬莱殿外,浑身都湿透了,嘴唇被冻得青紫,把守夜的小盒子吓了一跳。
“不用传,没事,”杨远翎朝小盒子摇摇头,“我就…站在这里看看就走。”
“…是。”小盒子道,“那奴才去给您拿块手巾来擦擦。”
杨远翎笑笑,“麻烦了。”
过了半晌,拿着手巾出来的不是小盒子,却是叶长枫。叶长枫一身暗黄色的纹绣常服,长发还束着,明明过了后半夜,却还没有休息。
叶长枫一脸焦急,眼中满是心疼,他一把握住杨远翎冰凉的手,将人拉进了屋里。
“你疯了么!下着雨为何不进来!”叶长枫踮脚用手巾擦拭着杨远翎湿漉漉的头发,帮他把潮湿的外袍褪下。
“小盒子,吩咐厨房去熬些姜汤,备件干爽衣裳,快点!”叶长枫正要回头朝小盒子再吩咐些什么,却被杨远翎拉住了。
“我没事。”杨远翎开口,嗓音有些颤抖,呼出的寒气扫在叶长枫脸上。
叶长枫伸手握住他的手指,捧在掌心里来回揉搓,“还说没事。”他从小盒子手中接过干衣,亲自给杨远翎换上,杨远翎打了个寒颤,靠在叶长枫肩头闭着眼睛。
“好些了么。”叶长枫轻声问道。
“嗯。”杨远翎朝叶长枫颈窝里凑了凑,含混地应了一声。
“喝了姜汤就好好睡上一觉…我在这里陪你。”
杨远翎幽幽睁开眼睛,“你不问我去哪里了?”
叶长枫垂眼柔声道,“你不说我便不问,现下好好休息要紧。”
杨远翎轻笑,又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无力地笑道,“你是不是心疼了。”
叶长枫的耳根一红,他在杨远翎的脸颊上轻轻一拧,“…是。”
“嗯,”杨远翎虚弱地应了一声,显得很满足,“我很开心。”
过去的事情仿佛一道长在心口上的伤疤,挑开缝线重新揭开,鲜血淋漓。
彻骨疼痛之中的一点小小的安慰,都足以让近乎绝望的杨远翎得到无限的满足。
一碗温热的姜汤服下,杨远翎靠在叶长枫怀里睡着了。叶长枫也十分守信用地陪着他,哪里都没有去。
合眼之前杨远翎本以为今夜无眠,可在淡淡檀香之中,他却是难得的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