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关于你,我都会当真!”
饱含水光的眼眶里,一颗泪珠在荀卿愣住的目光中落下,砸在了他的心口。
“阿轻你或许不记得了,可我清晰记着,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我第一日入太学。”
“其实家中请了教书先生,可爹娘为了让先帝放心,于是让我作为皇子伴读,入太学学习。彼时我年纪还小,从未离开过爹娘身边,所以坐在太学门前哭得不成样子。”
“所有人忌惮我的身份不敢靠近,只有阿轻你走过来,将一截枯枝做成的花环戴在我的头上,擦掉我的眼泪,说,不用害怕,在太学期间会成为我的家人。”
家人……
“正……”荀卿心口一动,向他伸出手。
方正臣却望着他后退一步,笑的勉强,“后来长大了些,我知道了你的这些话或许只是为了安慰我,你我身份悬殊,我知道那句话里有多少真心……可我还是想着,说不定有一日,这句话会成真……”
“就像是那截枯枝,其实并非什么名贵植物,可我还是费尽心思收集,幻想着日后你看见了,就算只有万分之一也想讨你欢心……”
方正臣不敢看对方的眼睛,可一偏过头,看见那一片狼藉的花圃,他心口蓦然一痛……
或许在阿轻心中,他和这片花圃也没什么区别……
可是他真的很想,很想告诉他……
“荀卿,我是真心的,你看不到么?”
***
校场——
“呀——!!”
第十个人哀嚎着被扔出去的时候,褚珩终于忍不住拽起旁边人的领子藏到拐角处,满脸惊恐,压低着声音:“快想想办法啊!再让哥这么扔下去的话,马上就轮到你跟我了!!”
方怀英想了想,耸了耸肩道:“无所谓。你在我前面,你飞出去时记得喊的声音再大些,身体往北偏一偏,如此,声音就能传到师傅的屋内了。”
“你!混蛋!我告诉你,飞出去的时候我一定先砸死你!”褚珩使劲晃他,吵闹中又听见一人的惨嚎,他小心翼翼把脑袋探出去,看着寂静无声的校场之中,众人战战兢兢,不敢和矗立与场中的人直视。
将军平时脾气很好,唯有上了场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不怕死的往前冲,看着他的背影会觉得热血沸腾,可这么一个人一旦成了自己的对手,只会觉得可怕。
褚珩失去希望,脸色灰白,完了……两只眼睛慌乱的四下环顾,除了他爹还有谁能救得了他……
“嗯??”
遥遥对上一个人的目光,褚珩一愣,以为自己看走了眼,后腰被狠戳了一下,听见方怀英在身旁小声道:“愣着干什么,见了王爷还不快行礼。”方怀英说着率先向荀卿躬身,“参见王爷。”
荀卿对上他的眼神,一时间走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午后在营中散步,不知怎么就走到了校场,本想即刻就走却被人发现了……
眼前这二人,一个是褚凉亲子,一个是收养的义子,却冠上了方姓……他曾看见过他们二人的身手,也可算得上是军中数一数二之辈。
荀卿冲他们二人点了点头,转身打算离开,没想到手腕一紧,他扭头一看,只见褚珩抓着他的手不让他走,双眼放光……
方怀英扭头,看见自己身边空无一人,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叹出。
褚珩抓着他的手臂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不肯放开,“救星——不是,王爷,小的有话想说!”
荀卿眨眨眼睛,点点头。
“去客室吧。”
客室——
荀卿为面前的两人斟上茶水,看着褚珩问:“校尉大人想对在下说什么?”
褚珩无言站起来,绕过茶桌走到荀卿旁边,表情严肃,如临大敌,然后猛地跪下趴在地上,嘴里大声道:“佛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小的求王爷快和将军和好吧!否则小的就只有起义反抗这一条路了!!”
荀卿:“……”
方怀英今日第无数次叹气出声,他起身走到褚珩身后,拽着他的腰带把人拖到身边,说道:“王爷不必在意,就当没听到这些话就是,耽误王爷时间了,小人告退。”说完拖着褚珩转身就走,把褚珩气的哇哇大叫。
荀卿看着他们二人笑了笑,道:“放心吧,我会去他与他将和,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讲和……方怀英闻言停下脚步,转头问:“……王爷觉得,自己错了?”
荀卿微愣。
也没打算听他的回答,方怀英继续道:“小人先向王爷请罪。只是在小人看来,王爷明明觉得自己没有过错,还要先去向将军低头,心里恐怕委屈。何况将军想要的,也从来都不是王爷的道歉。”
荀卿喃喃道:“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您的答案,就算是假的也好。”方怀英面不改色,只在心里戏谑一笑:“可您实在太聪明了,所以从没想过回答他,不是么?”
“……”
方校尉的话一语中的。荀卿神色不变,在衣袖的遮掩下攥紧了手心。
方怀英打量着他眯了眯眼,自打第一天起就发现了,这个人与自己,应当是同一类。
腰上被人戳了戳,他低下头,褚珩朝着他一个劲儿的挤眉弄眼。
“……”
方怀英不失礼数,冲荀卿行礼之后把褚珩抗在肩上,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褚珩被顶的险些要把胃都吐出来,他难受的敲打方怀英的后背,压着声音朝他喊:“你疯了!招惹他干什么!招惹了还不赶紧跑,说什么有的没的!惹恼了他,你信不信哥能把咱俩的头当球踢!笨蛋!”
“……”
……笨,蛋?
方怀英猛地停下来,褚珩一头撞在他背上,“你干什——呕——!”话音未落他被甩的一个大转弯,头在他的背上连磕了好几下才停下来。
“?不是,你要去哪儿……啊啊啊啊啊艹艹艹艹艹艹艹!方怀英方烈你干什么?!!”话说了一半猛然间转了高音。
衣领和腰带被方怀英抓住,身体从倒栽葱的姿势变成被高高举起,眸中倒映着湛蓝的池塘,褚珩睁大双眼,紧紧抓牢他的手臂,绷紧身体一动不敢动。
褚珩又怕又骂:“你疯了!快把我放下来!府内私斗你信不信我爹扒了你的皮!!方怀英死人脸你听见没有!放我下来!!”
要是嘴巴能杀人,他一定把人大卸八块!!
方怀英掐着他的腰腿,维持着把人举过头顶的姿势,不紧不慢地思索,把这个缺心眼儿丢进池塘,究竟能让他的脑子变清澈多少呢?真是比在战场上如何取得敌方大将首级,还要是一个难题……
这边,荀卿坐在客室,从日落到日升,侍女来了二次叫他用膳,通通被拒绝了之后鲁思微就不让人再去打扰过他了,这位小主子的脾气他最是了解。
据那日之后已有十五日,期间连与王子的“成亲”都已经结束了,可方正臣一次也没有出现过。
应该说,没有在他视线范围之内出现过。
他知道,方正臣在夜间会来到自己床前,握着自己的手,有时候一坐坐一整晚,有时候趴在床边休息,然后在黎明来临之前不留一丝痕迹的离去。
方正臣定然知道自己也是醒着的,可他什么也没有说。
门口响起一些声音,荀卿看过去,只见一只小狗在门口在门口探头探脑,小脑袋卡在门槛上哼哼唧唧,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这狗是当时赫老丢下的那只,听说名叫小翠。他后来叫人给巴戎寻送去,下人说他不要,又带了回来,他只好暂时养在身边。
荀卿看了它一会儿,在他眼巴巴的眼神之中微不可及的点了点头。
小狗看见他允许的眼神,尾巴摇的更厉害,艰难的跳过比自己要高的门槛,欢快的蹦跶到他身边,小爪子勾着他的衣裳硬是要往上爬。
荀卿托着它的后腿举到自己面前,它就哼哼唧唧要往他怀里钻,贴着他胸前最温暖的地方,抬起头看他没有拒绝,就再往衣衫里钻一层。
荀卿弯起眼眸笑了笑,他点点小狗的额头,小狗开心坏了,吐着小舌头在他身前胡乱舔个不停……一举一动都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那人也是小狗一样的性子,给一巴掌就会当场流泪,喂上一颗甜枣就会开心许久。
荀卿看着它,眼前浮现出一张望着自己无声流泪的脸。
他明明不喜欢小狗难过的,怎么总会弄哭他呢……
荀卿抱着小狗起身走出房间,晨间的风微凉,扰乱了他的发丝,可他的心口从没有这么火热过。
荀卿推开紧闭的书房屋门,藏在阴影里的人一瞬间摒住了呼吸。
“今日是动身去囵蒙的日子。”他说。
“……”
“我要走了。”
“……”
影子瑟缩了一下,咬紧嘴唇深深垂下头,身上阵阵发抖。
荀卿紧紧盯着他,怀中的小狗拱了拱他的胸口,像是在鼓励着他一般,荀卿深吸一口气,放轻了声音,声音颤抖:
“我要你送我。”
话音一落,阴影中的高大身影猛然起身。
方正臣动作太大撞翻了椅子,他顾不上把椅子扶起来,慌慌张张大步走到荀卿身前,低着头小心翼翼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子,等了一等没有被拒绝,就牵住他的手。
手指刚触碰上对方微凉的指尖,方正臣眼泪登时就像断了线的珠串,一颗颗落了下来,砸在两人的手背上,他牵紧荀卿的手,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