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气充满了希望和信念,“你看,这次巴斯特面临危机,他选择站出来保护民众,和叶儿并肩作战。这就是他向善迈出的第一步,我相信他,一定可以走出不一样的未来。”
“一定会的。”祝柊清低声重复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那枚样式简单的戒指,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季怀允为他戴上时的郑重神情。他想起了季怀允多年无声的守候,想起了花时音临终前不舍的眼神,想起了祝沁雪毫无保留的依赖,想起了老赵沉默的关怀……所有他爱的、以及爱着他的人,构成了他此刻存在的意义。
“毕竟,[现在]亦是开始。只要还活着,就还有改变和弥补的机会。”他像是在对巴澜夜说,又更像是在对自己宣誓。
“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祝柊清抬眼看向她。“其实我从一开始听见你名字的时候我就感觉很熟悉,我们之前见过吗?”
巴澜夜静默了一下,随后微微一笑。“有的,您的印象不是太深可能是因为您不是以这种形态想起来的,再加上……时间的元素。在巴斯特还是一片原始的土地的时候,您就和[慈爱]大人一起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的。从此之后巴斯特才有了五神并且信仰[慈爱]的。”
“这样啊……”祝柊清反而没有什么震惊疑惑的表情。
送别之时,巴澜夜收起了神祇的形态,恢复了叶儿那朴素而坚韧的模样。她和已经卸下鬼面、神情复杂的巴拓笙一起,并肩站在沙漠与绿洲的交界边缘,目送着祝柊清和季怀允所乘的车辆,逐渐变小,最终彻底消失在漫天黄沙与地平线交织的远方。
“你一定要记住,和期苑彻底划清界限,知道吗?那里面的水太深,只会把你拖回过去的泥潭。” 巴澜夜又不放心地揪住了巴拓笙的耳朵,语气里充满了姐姐式的担忧和不容置疑的告诫。
“知道了知道了姐……轻点,疼!”巴拓笙疼得龇牙咧嘴,求饶道。或许是情绪激动,又或许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他眼下那道如同伤疤的第三只眼缝微微颤动,一颗圆润莹白、散发着淡淡光晕的珍珠,竟不受控制地凝结出来,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啪嗒”一声,掉在脚下滚烫的黄沙中,发出清脆细微的声响。
那珍珠通体剔透,内部仿佛有光华流转,竟与远在千里之外、某座阴暗教堂深处,神父手中把玩的那颗珠子,无论在形态还是气息上,都别无二致。
“巴别塔之泪……果然是蕴含生死奥秘的好东西。”神父独自坐在空旷教堂最前排的长椅上,指尖优雅地捏着一颗几乎一模一样的珍珠,就着从彩绘玻璃透进的、被切割得光怪陆离的光线细细欣赏,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得意笑容,“这次既意外得到了巴斯特地区可能存在的线索,又顺利拿到了这颗蕴含神力的珠子……真是一举两得,运气不错……”
而此时,祝柊清和季怀允正行驶在返回城市的公路上。车窗外的景色从荒凉的沙漠逐渐过渡到零星的绿植,再到成片的田野。季怀允一路都异常沉默,紧抿着唇,侧脸线条在车窗玻璃透进来的、不断变幻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和低沉。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方向盘光滑的皮质表面,眼神望向远方,焦距却似乎并不在路上,而是在某个遥远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徘徊,显然沉浸在沉重的思考之中。
回到下榻的酒店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祝柊清看着季怀允依旧心事重重的背影,终于忍不住走上前,轻声问道:“在那个石门后面……巴澜夜到底跟你说了什么啊?我感觉你从澜宫出来之后,就一直……怪怪的,心事很重的样子。”
季怀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走到祝柊清面前。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深深地看了祝柊清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心痛,有怜惜,有长久压抑的委屈,还有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
然后,在祝柊清惊讶的目光中,他轻轻地、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般,将额头靠在了祝柊清略显单薄的肩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她说了很多……很多关于你的事情。关于你……小时候经历的,那些我不知道的……痛苦。”
“关于我的?” 祝柊清愣住了,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清晰地浮现出光屏上看到的那些画面——他想起自己十二岁生日那天,因为力量失控前的烦躁和对自身命运的恐惧,对前来送礼物、满眼期待的季怀允说出的那些伤人的重话;想起季怀允默默离开时孤寂的背影,以及后来悄悄放在他房间门口的那枚承载着安慰与不变心意的铁线莲书签;想起自此之后,两人之间长达八年之久的、如同冰封般的冷淡与隔阂。那些被他遗忘、或者说刻意封存的记忆碎片,此刻在巴澜夜力量的引导和季怀允的反应下,清晰地、残忍地浮现在眼前,让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阵阵发紧,几乎无法呼吸。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季怀允当年为什么会突然变得疏远而克制,那不是厌恶,而是少年笨拙的受伤和不知所措的远离;他也终于知道,这份源于误解和命运的委屈,被季怀允默默地、独自藏在心底最深处,藏了这么多年。
“那个……关于十二岁生日那天的事情,”祝柊清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抬起手,有些笨拙却无比轻柔地拍了拍季怀允微微颤抖的脊背,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我很抱歉……真的。我那时候……状态非常糟糕,身体里的东西在躁动,我很害怕,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不是故意要对你发那么大的脾气,说那些混账话的……后来,后来我还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让你一个人……委屈了这么久……” 愧疚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季怀允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些,额头顶着祝柊清的锁骨,手臂紧紧地、几乎是用尽了全力抱住了祝柊清的腰,仿佛要将眼前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要分开。他想起自己当年那个夜晚,是如何抱着被子躲在角落里,哭到眼睛肿得像核桃,却不敢发出太大声音;想起后来无数个日子里,看到祝柊清时那种想靠近又不敢、只能远远望着的胆怯和心酸;想起最终分别时,那句卡在喉咙里、最终也没能说出口的“再见”。
那些积压在心底多年、早已发酵变质的委屈和难过,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全宣泄的出口,可强烈的自尊和长久以来习惯的隐忍,让他不想让祝柊清看到自己如此脆弱狼狈的一面,他只能把所有的哽咽和泪意都强行咽回肚子里,化作肩膀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你可以……就这样抱抱我吗?”季怀允的声音在祝柊清的耳畔响起,压抑到了极致,带着一丝几乎破碎的颤抖,“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祝柊清的心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泛起尖锐的疼。他不再犹豫,像很久很久以前,在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有被命运无情改变时那样,用尽全力地回抱住季怀允,一只手环住他的背,另一只手像安抚受惊的孩子般,一下下,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他的后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季怀允身体的僵硬,能感受到他压抑的、紊乱的呼吸,也能感受到那份藏了多年、小心翼翼、近乎卑微却又无比坚韧的爱意。
季怀允把头深深埋在对方温暖而真实的颈窝处,贪婪地呼吸着那熟悉的气息,最终还是将几乎冲口而出的哽咽和积累了十余年的悲哀,尽数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