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电话那头祝柊清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初冬的寒气呛到,又像是刚从沉眠中被强行唤醒,尾音里还拖着几分未散的慵懒。范默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本就因为远处高楼顶那个模糊的人影心急如焚,此刻听到祝柊清这状态不佳的声音,心头更是拧成了一团。
他站在高楼下方的人行道上,仰头望着顶楼边缘那个孤零零的身影,冷风卷着落叶打在脸上,却丝毫感觉不到寒意。范默咽了咽口水,喉结滚动着,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清哥,宋臻他……”
“他怎么了?”电话那头立刻传来细微的咳嗽声,像是祝柊清在努力压抑着身体的不适,背景里还隐约能听到被子摩擦的窸窣声——看来他是真的刚从床上爬起来。
“他,他要……跳楼……”范默的声音越来越小,却字字清晰地传进祝柊清的耳朵里。
电话那头突然陷入了沉默,只剩下祝柊清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声,像是在思考着什么。范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自己声音太小对方没听清,又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正准备重复一遍,却听见祝柊清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却又异常坚定:“唉……我马上过去。你在楼下等着,别轻举妄动,也别跟他喊话。”
“好,好的清哥!”范默连忙应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挂断电话后,祝柊清掀开被子,只觉得浑身酸软。他随手抓过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又从床头柜上拿起口罩戴上,目光扫过桌角那束昨天买的鲜花时,犹豫了一下,还是弯腰将花束抱在怀里。花束用白色的包装纸裹着,里面掺杂着玫瑰、桔梗和几支满天星,只是经过一夜,有些花瓣已经微微卷曲,显得有些凌乱。
初冬的寒风早已开始肆虐,尤其是在几十层高的楼顶,风势更是凶猛得如同野兽咆哮。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几乎要把人的皮肤割破。
宋臻坐在顶楼的边缘,双腿悬空在外,脚尖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下方的广告牌,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他低头凝视着下方缩小成蚂蚁般的车水马龙,以及街道上如织的人流,眼神空洞,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又像是在放空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背后有脚步声靠近,那脚步声很轻,却在空旷的楼顶格外清晰。宋臻一回头,就看见了戴着黑色口罩的祝柊清——对方穿着宽松的外套,怀里还抱着一捧略显凌乱的花束,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露出的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疲惫。他还注意到,祝柊清的站姿有些奇怪,似乎怎么站都不太舒服,偶尔会下意识地扶一下腰,像是身上带着伤。
“清哥?你怎么来了?”宋臻有些意外,他没想到会有人找到这里来,更没想到来的人会是祝柊清。
“范默告诉我你要跳楼。”祝柊清小心翼翼地挪到宋臻旁边,尽量避开边缘的位置坐下,两人并肩迎着凛冽的寒风,外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将花束放在腿边,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取暖,“楼下都围满人了,还有人报了警,救援队应该在路上了。”
宋臻这才顺着祝柊清的目光向下望去,勉强在八楼左右的位置,辨认出聚集的人群——他们像密密麻麻的蚂蚁,正仰着头朝楼顶张望,其中还有一个穿着蓝色外套的身影,正举着望远镜紧张地望着这里,那正是范默。
宋臻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声音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我不知道他会以为我要跳下去。我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吹吹风,整理一下思绪。”
“我也不知道。”祝柊清的声音依然沙哑,说话时偶尔会咳嗽两声,“不过也难怪,大冬天的,一个人坐在高楼边缘,任谁看了都会误会。”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救援队都在来的路上了,估计再过十几分钟就到。”
“……谁报的警?”宋臻揉了揉有些冻僵的脸颊,他原本只是因为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心里压抑得慌,才想找个高处透透气,没想到竟引发了一场跳楼乌龙,还惊动了警察和救援队。
祝柊清因为身体不适,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坐得很不舒服,他不自觉地缩了缩身体,往祝柊清身边靠了靠,试图挡住一些寒风。“路过的好心人。刚好范默就在旁边,看到你坐在这儿,以为你真的要跳楼,就急急忙忙给我打了电话。”他顿了顿,侧头看向宋臻,“说说吧,怎么突然来这里?有什么事不能跟我们说的?”
宋臻顺着祝柊清的目光望去,只见高楼下方不远处,有一个规模不小的游乐园——过山车的轨道在灰蒙蒙的天空下蜿蜒,旋转木马的顶部还闪烁着微弱的灯光,而那个他们曾经共同经历生死的鬼屋,在视野中依稀可辨,像是一个模糊的小黑点。
“在怀念。”宋臻轻声回答,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里空荡荡的——今天他没带剑,只摸到了冰冷的外套布料,“我的手下死了太多的人,我还杀了他……我理应与期苑同罪。”
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迷茫,像是迷失了方向的孩子。
宋臻想起自己用那把剑,杀了四十九日,杀了停缨,最后还杀了宋以春——那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哥哥。每一次挥剑,每一次看到鲜血溅落,他都觉得自己离曾经的自己越来越远,“我是不是还是走上了旧路?是不是终究还是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人?”
祝柊清沉默了片刻,从腿边的花束中抽出一朵开得正艳的玫瑰,塞到宋臻手里。然后他又拿出两朵桔梗,放在自己掌心。他轻轻捻了捻花瓣,只见盛开的花朵在寒风中轻轻颤动,突然从内而外燃起幽蓝色的火焰——那火焰很柔和,没有丝毫温度,只是缓缓地将花瓣烧尽,最后化作一缕缕灰烬,随风飘散在空气中,消失不见。
“你和宋以春说开了吗?”祝柊清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算是吧。”宋臻低头看着手中的玫瑰,手指轻轻搓弄着花茎,花瓣随着他的动作顺时针、逆时针地转动着,“我们在他创造的空间里谈过,他说他的死亡牵扯了太多人,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注定要走向毁灭。”
宋臻仰头望向天空,那片永远笼罩着城市的淡灰色云层,仿佛映照着他此刻的心情,压抑而沉重。“我总觉得,是我把他逼到了绝路。如果当初我没有那么执着于复仇,如果我能早点明白他的苦衷……”
“没有如果。”祝柊清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你自己也知道,你其实在给他们解脱。”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他们身上背负的命运太重,举步维艰,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虽然我们都在希望与倡导活下去,但有时候,这个诅咒带来的负担太大,大到让人喘不过气,与其在痛苦中挣扎,不如死去解脱。”
宋臻沉默了,他知道祝柊清说的是对的,可心里的愧疚却丝毫没有减少。他歪头看着祝柊清,突然问道:“你是谁?”
祝柊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宋臻的意思——他想问的,是自己此刻是以祝柊清的身份,还是以[阿加佩]的身份在跟他说话。祝柊清笑了笑,声音温和:“我是祝柊清,是你的朋友,是那个和你一起经历过生死的人。”
他又反问道:“那宋以望呢,他又在哪里?”
“他啊……”宋臻握紧了手中的玫瑰花苞,不让它继续被冷风摧残,花瓣上的露珠被冻成了细小的冰晶,“和宋以春一起死了吧。他从一开始,就只是宋以春分裂出来的一部分,宋以春死了,他自然也不复存在了。”
“原来如此。”祝柊清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水泥地上的寒气透过薄薄的裤子渗进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起来吧,救援队应该快到了。”
宋臻也跟着站起身,他注意到祝柊清的动作有些无力,似乎连站稳都需要用点力气。后者往里走了几步,走到楼顶的中间位置,使得从下面只能看到宋臻背对着人群,立在顶楼边缘,却看不到祝柊清的身影——他故意隐藏了自己的位置。
“你希望他回来吗?”祝柊清抱着花束,站在阴影里,声音透过寒风传过来,带着几分飘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