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言语间的机锋,目光流转间的微妙,以及那潜藏在笑语下的、无声流淌的暗涌,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隐约感知。
直到天边最后一缕光也被墨蓝吞噬,点点星子开始在天幕上闪烁,石桌旁的茶会才终于到了散场之时。
“时辰不早,该回去了。”景鸿率先起身,玄色衣袍在渐起的夜风中拂动,更添几分清冷。他指尖灵光一闪,那艘宗门标配的青色飞舟便无声无息地悬浮在云台之外,舟身流转着淡淡的符文光华。
“老规矩,辛苦景师兄了。”苏婉晴含笑点头,与寒玉儿一同起身。
凌昊也伸了个懒腰,筋骨发出噼啪轻响,显得意犹未尽:“走吧走吧,明日还需早起练剑。”
飞舟平稳地穿行在沉沉的夜色与缥缈的云气之中,先是将苏婉晴送至百草堂那弥漫着浓郁药草香气的谷地,她回头对舟上几人挥了挥手,身影便融入了那片温暖的灯火之中。
接着,飞舟调转方向,掠过数座山峰,停在了战神殿那气势恢宏、隐有金铁交鸣之声传来的主殿前。
“玉儿师妹,回见。”凌昊利落地跃下飞舟,回头对景鸿爽朗一笑,又朝寒玉儿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踏入殿内阴影之中,背影挺拔如松。
最后,飞舟之上,便只剩下了景鸿与寒玉儿两人。
狭小的空间仿佛瞬间被无形的东西填满。灵茶的余香,她身上那缕特有的、清冷中带着一丝草木芬芳的气息,无声地交织弥漫开来,萦绕在鼻尖。景鸿操控着飞舟,目视前方被舟头灵灯照亮的有限云路,背脊挺得如同绷紧的弓弦,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微妙的僵硬状态。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内,那不受控制般加快了些许的心跳声。
寒玉儿似乎有些倦了,安静地靠在船舷边,望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如同星河倒泻般的宗门万家灯火,以及更远处隐在黑暗中的连绵山峦剪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段短暂、沉默,仿佛被无限拉长的独处旅程,是每次聚会结束后,他最难以言说的煎熬,亦是……最深藏心底的、隐秘的期待。
飞舟最终平稳地降落在灵植园入口处。缭绕的云雾在此地似乎都带上了草木的清新气息,巨大的防护阵法光幕流转着柔和的光华。
“到了,寒师妹。”景鸿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寒玉儿闻声站直身体,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袖,对他露出一个浅淡而礼貌的笑容:“有劳景师兄,回去路上小心。”
她转身,步伐轻盈地走向光幕,水青色的身影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只在光幕上荡开一圈涟漪,便彻底消失不见。
景鸿站在原地,望着那恢复平静的光幕,许久,才缓缓收回目光,驱使飞舟升空,掉头朝着自己那座位于传功堂后山、冷清得只有剑谱与宗规相伴的执事居所飞去。
夜风吹拂着他玄色的衣袍,带来刺骨的凉意。他并不知道,在他飞舟远去之后,灵植园入口那株千年古榕的阴影下,寒玉儿去而复返,静静驻足片刻,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清冷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复杂,方才真正转身离去。
而在战神殿那高耸入云的殿宇顶端,一道挺拔的身影凭栏而立,夜风鼓动他的衣袍。凌昊望着那抹消失在传功堂方向的青色光点,脸上惯常的爽朗笑容早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看不出喜怒的平静。
云海之上的茶会散了,四人各自归去,融入宗门的茫茫夜色与万千灯火之中。有人心湖被风吹皱,涟漪层层;有人暗藏机锋,静观其变;有人一无所觉,安然入梦;也有人……将一切细微之处尽收眼底,默然于心。
夜幕低垂,星辰不语,唯有云海依旧,翻涌不休。